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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十三 汉纪五
四二八页:陆贾说陈平曰:“天下安,注意相;天下危,注意将……臣常欲谓太尉绛侯,绛侯与我戏,易吾言。君何不交欢太尉,深相结?”因为陈平画吕氏数事。陈平用其计,乃以五百金为绛侯寿,厚具乐饮;太尉报亦如之。两人深相结,吕氏诸益衰——以此观之,陈平与周勃二人本无深交,则之前吕后王诸吕时,二人答王陵曰:“于今,面折廷争,臣不如君;全社稷,定刘氏之后,君亦不如臣。”何以异口同声如此划一哉?以理推之,则二人答王陵之言,不过敷衍之,本无必兴刘氏之心乎?抑或其言乃太史公因后来之事而杜撰乎?
四三〇页:“诸吕欲为乱,畏大臣绛、灌等,未敢发。朱虚侯以吕禄女为妇,故知其谋,乃阴令人告其兄齐王,欲令发兵西,朱虚侯、东牟侯为内应,以诛诸吕,立齐王为帝。”——观后来记载,诸吕不似有作乱之谋,否则不至坐以待毙。首言其谋者,朱虚侯耳,恐朱虚侯自为夺刘氏之权柄,捏造之也。然而当时诸吕既占其位,诸刘无不欲灭吕氏而复兴者,故纵有屈枉,亦无人想深察明辨之耳。
四三四页:吕禄轻易将兵付周勃,其心本无大志,吕产“乃入未央宫,欲为乱。至殿门,弗得入,徘徊往来。”——焉有欲为乱而仍徘徊往来之贼乎?分明亦无反心也。吕氏男子皆是庸才,吕嬃还尚有几分见识。
四四〇页:代王至长安,东牟侯兴居与滕公为其除宫,“乃召乘舆车载少帝出。少帝曰:‘欲将我安之乎?’滕公曰:‘出就舍。’舍少府……代王遂入。夜,拜宋昌为卫将军,镇抚南北军;以张武为郎中令,行殿中。有司分部诛灭梁、淮阳、恒山王及少帝于邸。文帝还坐前殿,夜,下诏书赦天下。”——此一段写得鬼影憧憧,血雨腥风。宋昌、张武,皆文帝亲随,以二人领兵护卫者,防大臣有不轨之心也;夜杀少帝及诸王者,斩草除根,使石灰不复燃也。
四四一页:文帝甫即位,有司便请立太子,盖因文帝之位非继承所得,若不早定太子,诸王将生觊觎之心,而天下有复乱之危也。
四四四页:周勃为右丞相,未至一年,“乃谢病,请归相印,上许之。”——盖周勃迎文帝入京时,于渭桥上请间与文帝私言,使文帝生戒心,此其一;文帝即位之后,周勃又得意骄横,使文帝有畏惧之意,此其二。至于朝中问答,周勃才疏不能应对之事,小节耳。
四五四页:文帝虽非完人,然而善于纳谏,足以为明君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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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十四 汉纪六
四五五页:陈平病故,周勃复为丞相,然而一年后,复免之,遣就国。文帝之不喜周勃甚矣。
四五九页:上林虎圈啬夫逞口舌之利,文帝欲封之而被张释之谏阻,此啬夫若在六国时,或可飞黄腾达,奈何治世不用口辩之人,可谓生不逢时。
四六一页:中国向来人治为本,法治则缺,张释之推行者,法治之精神也,尤为难得。
四六二页:“绛侯周勃既就国,每河东守、尉行县至绛,勃自畏恐诛,常被甲,令家人持兵以见之。”——文帝本不喜周勃,勃又粗鲁人,胸无城府,不知掩饰,遂取祸焉。
四六五页:观文帝使民铸钱之事,乃知今日种种,大至国策,小至家规,多由前代经验,总结演化而来。司马光撰《资治通鉴》,意在于此,文明之意义,亦在于此。
四六七页:淮南王死而文帝哭甚悲,袁盎曰:“独斩丞相、御史以谢天下乃可。”上即令丞相、御史逮考诸县传送淮南王不发封馈侍者,皆弃市——丞相、御史不过奉命行事,何罪之有?袁盎此言教文帝掩耳盗铃,非大昏即大奸也,幸而文帝不听,然而诸县不敢发封馈者,亦奉法也,弃市实属冤枉。
四七一页:贾谊所谏可痛哭之事,诸侯势大,枝强于干也,“割地定制,令齐、赵、楚各为若干国,使悼惠王、幽王、元王之子孙毕以次各受祖之分地,地尽而止……”——此策后果为武帝所用。
四七三页:贾谊原文中,流涕二事皆言匈奴,且有狂言如:“陛下何不试以臣为属国之官以主匈奴?行臣之计,请必系单于之颈而制其命,伏中行说而笞其背,举匈奴之众唯上之令。”而司马光剪裁原文,使流涕第二事仅剩:“今不猎猛敌而猎田彘,不搏反寇而搏畜菟,玩细娱而不图大患,德可远加而直数百里外,威令不伸,可为流涕者此也。”——如此则有误导读者,歪曲贾谊原意之嫌,如此非信史也。
四七九页:贾生上疏所云一痛哭,二流涕,六长太息事,理虽不错,施行不易也,否则晁错即是下场。又:长太息之五与六,皆论“刑不上大夫”之旨,谓乃因“投鼠忌器”之意,为主上豫远不敬,此说有趣。
四八二页:“将军薄昭杀汉使者。帝不忍加诛,使公卿从之饮酒。欲令自引分,昭不肯;使群臣丧服往哭之,乃自杀。”——丧服往哭,此举忒毒。又:薄昭乃薄太后弟也,文帝杀之,李德裕以为不孝,而魏文帝以为:“舅后之家,但当养育以恩而不当假借以权,既触罪法,又不得不害。”讥文帝之始不防闲昭也。司马光评曰:“然则欲慰母心者,将慎之于始乎!”——此言有理,亡羊补牢,不如防微杜渐,此理千古不易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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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十五 汉纪七
四八四页:贾谊上疏曰:“…….陛下所以为籓扞及皇太子之所恃者,唯淮阳、代二国耳……愿举淮南地以益淮阳……不可者,可徙代王而都睢阳……则大诸侯之有异心者破胆而不敢谋。梁足以扞齐、赵,淮阳足以禁吴、楚,陛下高枕,终无山东之忧矣,此二世之利也。”——此饮鸩止渴也,虽能保二世之利,二世之后又如何哉?宁能保淮阳、代二王之子孙永不叛乎?
四九四页:晁错谏策,多务实,观其言,似偏法家。然而其建议使天下人入粟于边以受爵、免罪,不忧其败坏法度乎?
四九八页:“上搏髀曰:‘嗟乎!吾独不得廉颇、李牧为将!吾岂忧匈奴哉!’唐曰:‘陛下虽得廉颇、李牧,弗能用也。’上怒,起,入禁中,良久,召唐,让曰:‘公奈何众辱我,独无间处乎!’唐谢曰:‘鄙人不知忌讳。’上方以胡寇为意,乃卒复问唐……”——如此弘量,常人亦罕有,况皇帝耶!又:冯唐所言,使戍边之军阀自治也,若遇良将忠臣,固是国家大幸,然而若有狼子野心之臣,岂非致祸之策哉?
五〇二页:新垣平曰:“臣侯日再中。”居顷之,日却,复中。后虽有人上书告新垣平“所言皆诈也”,下吏治,诛夷平,然而其何以能使日中二次?幻术乎?此事百思不能解。
五〇八页:文帝遗诏曰:“朕闻之:盖天下万物之萌生,靡有不死。死者,天地之理,物之自然,奚可甚哀!……”——秦始皇求长生,固枉矣;汉高祖听天而忌医,又矫枉过正,如文帝者,乃为平常心。夫于生死之事有平常心者,方能做好皇帝,而不厚葬、不重服等等,亦皆因此也。
五一一页:“初,文帝除肉刑,外有轻刑之名,内实杀人;斩右止者又当死;斩左止者笞五百,当劓者笞三百,率多死。”——呜呼,天下事多有此类,贤明如文帝者尚不能免,况其余哉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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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十六 汉纪八
五一六页:“初,孝文时,吴太子入见,得侍皇太子饮、博。吴太子博争道,不恭;皇太子引博局提吴太子,杀之。”——人皆有爱子之心,吴王太子玩耍时被景帝所杀,为人父者,能无哀痛愤懑乎?负气称疾不朝,人之常情也,后吴王谋反,此亦祸根之一也。
五一八页:当是之时,吴、楚等诸王封地皆广,不削藩则日后谋反,削藩则立即激变,汉朝不经此一劫,不能长治久安也。平心而论,晁错劝上削藩,于汉室实良策,后世谭嗣同曰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,晁错之血,亦为变法流也。
五二二页:袁昂、晁错,皆可称名臣,然而二人偏不能相容,互相诋毁陷害,令人摇头叹息。而景帝出卖晁错之举,亦使人读来心灰。
五二六页:吴王反时,周丘仅借吴王一汉节,乱中取势,竟至十余万众。此等皆乱世之枭雄也,若逢平世,则或不过默默庸庸耳。
五二八页:弓高侯韩颓当遗胶西王书曰:“奉诏诛不义,降者赦除其罪,复故;不降者灭之。王何处?须以从事。”然而胶西王降后,弓高侯又逼其自杀,言而无信,此恐是暗承上意也,否则何至如此大胆。
五三八页:梁王入长安,匿于长公主园。“太后泣曰:‘帝果杀吾子!’帝忧恐。于是梁王伏斧质于阙下谢罪。太后、帝大喜,相泣,复如故,悉召王从官入关。然帝益疏王,不与同车辇矣。”——此小人之伎俩耳。梁王身侧,少有君子,此其取祸之根也。
五四三页:“帝居禁中,召周亚夫赐食,独置大胾,无切肉,又不置箸。”待周亚夫心不平,景帝又揶揄之,此乃景帝本不喜亚夫,寻衅而立威也。呜呼周勃父子皆鲁直辈,均不为其主所喜。
五四四页:周勃曰:“吾尝将百万军,然安知狱吏之贵乎!”至于其子亚夫,又被狱吏折辱致死,周氏父子二人又都曾扶汉室于将倾,其命运何其相似也。
五四八页:汉兴,接秦之弊,七十余年,经文、景而盛极矣,“当此之时,罔疏而民富,役财骄溢,或至兼并;豪党之徒,以武断于乡曲。宗室有土,公、卿、大夫以下,争于奢侈,室庐、舆服僭于上,无限度。物盛而衰,固其变也。”——呜呼,满则损,盈而亏,天道之循环也,人富而生淫欲,国富而图霸权,亦是不可避免之势,而历史之更替演进,此亦其推动变化之来源也。欲使国家永存不灭,一如人求长生之可笑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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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十七 汉纪九
五五三页:今人将罢黜百家,独尊儒术之“功”归于董仲舒,其实不然,仲舒于武帝时并未重用也。然而仲舒上疏中有云:“臣愚以为使诸列侯、郡守、二千石各择其吏民之贤者,岁贡各二人以给宿卫,且以观大臣之能;所贡贤者有赏,所贡不肖者有罚。”——汉代选拔人才之策以荐举为主,此策由董仲舒所谏,却是至关重要。
五五六页:此处虽长篇摘录董仲舒之策,然而武帝不过“善其对,以仲舒为江都相”而已。
五六一页:中山王胜对武帝泣曰:“今群臣非有葭莩之亲、鸿毛之重,群居党议,朋友相为,使夫宗室摈却,骨肉冰释,臣窃伤之!”——此言亦有理,宗室削弱之后,后世汉祚遭危,却再无刘氏可以勤王平乱矣。
五六三页:武帝爱微行游猎,“驰骛禾稼之地,民皆号呼骂詈。”——轻浮鲁莽少年之状,跃然纸上,而天下苍生,却在此人之手。
五六五页:武帝又欲起上林苑,只因狩猎“道远劳苦”,东方朔谏阻云:“绝陂池水泽之利而取民膏腴之地,上乏国家之用,下夺农桑之业,是其不可一也;……坏人冢墓,发人室庐,令幼弱怀土而思,耆老泣涕而悲,是其不可二也;……夫一日之乐,不足以危无堤之舆,是其不可三也。”——然而武帝不听,盖因其生于深宫,已不通民情疾苦矣,故东方朔之理如对牛弹琴,不能动之。
五七三页:武帝发兵征东越,淮南王上书谏之,其辞理甚明,文气亦恢宏。淮南王刘安收纳门客众多,此书不知出自门下高士否?若为其亲笔所书,则极难得。
五七八页:司马光论李广领兵之术曰:“……李广之将,使人人自便。以广之材,如此焉可也;然不可以为法。何则?其继者难也,况与之并时而为将乎!夫小人之情,乐于安肆而昧于近祸,彼既以程不识为烦扰而乐于从广,且将仇其上而不服。然则简易之害,非徒广军无以禁虏之仓卒而已也。故曰‘兵事以严终’,为将者,亦严而已矣。然则效程不识,虽无功,犹不败;效李广,鲜不覆亡哉!”——此言有理,吾与之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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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十八 汉纪十
五八三页:边戎之患,自古难平。然而汉朝纳王恢之计,诱匈奴单于深入而欲围歼之,以诈术对匈奴,将使匈奴更以诈对,如此则冤仇愈不可解也。果然“自是之后,匈奴绝和亲,攻当路塞,往往入盗于汉边,不可胜数”,是其报应也。
五八九页:番阳令唐蒙风食南越所进蜀枸酱,因询问酱之所来,得晓西南地理,进而生起平西南夷之心,武帝允之,遂使数十万人远征,客死异乡无数,西南夷人亦莫名而遭天降之祸……究其所由,竟是区区一缻酱,呜呼!天下事之因果,非人能尽料知者也。
五九二页:此处有:“由是董君贵宠,天下莫不闻。常从游戏北宫,驰逐平乐观,鸡、鞠之会,角狗、马之足,上大欢乐之。”一句,断句似有误。虽有注解云:“平乐观在未央宫北……”然而似当以“游戏北宫,驰逐平乐”为对句,“平乐”即指“平乐观”也,而“观鸡、鞠之会,角狗、马之足”则又为对句也。
六〇二页:徐乐上书论秦国之败,在土崩不在瓦解,首创此说,甚有理!
六〇四页:主父偃上书曰:“愿陛下令诸侯得推恩分子弟,以地侯之,彼人人喜得所愿。上以德施,实分其国,不削而稍弱矣。”上从之——自贾谊,经晁错,至于主父偃,终使诸侯国削弱矣,贾谊、晁错早建此策,然而一不被任用,一死于非命,策不能行者,时机未至也,至主父偃言于武帝时,则水到渠成。
六〇五页:关东大侠郭解“平生睚眦杀人甚众……轵有儒生侍使者坐,客誉郭解,生曰:‘解专以奸犯公法,何谓贤!’解客闻,杀此生,断其舌。吏以此责解,解实不知杀者,杀者亦竟绝,莫知为谁。吏奏解无罪,公孙弘议曰:‘解,布衣,为任侠行权,以睚眦杀人。解虽弗知,此罪甚于解杀之。当大逆无道。’遂族郭解。”——行侠者专仗“义”,专仗“义”者失之“仁”。夫帝王以仁德之术教化天下,以君臣父子、三纲五常维系万民,而所谓义者,近乎丛林法则,恩怨分明而睚眦必报,此与帝王御民之术对立,若人人行侠义,则纲常秩序瓦解矣,观《水浒》人物可知。故帝王必杀郭解之流以儆百姓也。
六〇八页:此处录班固论游侠曰:“惜乎,不入于道德,苟放纵于末流,杀身亡宗,非不幸也。”荀悦论游侠曰:“简父兄之尊而崇宾客之礼,薄骨肉之恩而笃朋友之爱,忘修身之道而求众人之誉,割衣食之业以供飨宴之好,苞苴盈于门庭,聘问交于道路,书记繁于公文,私务众于官事,于是流俗成而正道坏矣。”——其意皆与吾前论同。
六一三页:张汤瞒上欺下,多诈而善钻营,此等小人无时不有,而每每能得志。幸而亦有铁骨铮铮如汲黯者,千载之后而忠奸仍昭然,使人略感欣慰;若皆张汤之流,二十四史将不忍卒读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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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十九 汉纪十一
六一五页:公孙弘奏事,每多耸人之言,而无深切之论,请禁民挟弓弩又是一例,吾丘寿王对曰:“臣恐邪人挟之而吏不能止,良民以自备而抵法禁,是擅贼威而夺民救也。”——此言有理。且此事与今世禁枪令不同,弓弩者,民间易自制,故虽禁而不能止可知;枪械者,民间难制造,故禁枪尚可行也。
六二二页:“是时,汉比岁发十馀万众击胡……于是大司农经用竭,不足以奉战士。六月,诏令民得买爵及赎禁锢,免臧罪。置赏官,名曰武功爵,级十七万,凡直三十馀万金。诸买武功爵至千夫者,得先除为吏。吏道杂而多端,官职耗废矣。”——卖官鬻爵者,治天下之大忌,不啻饮鸩止渴。吾以为若国库枯竭,宁可加赋,不可卖官,盖加赋乃行一时,若日后国泰民安,则可复减免之;而一旦鬻爵,则上任之贪官必求取利于民,天下苍生受害少亦数年,而官僚制度更受腐蚀,终将至于积重难返也。
六二五页:淮南王安眼界短浅,优柔寡断,伍被谏阻其谋反不能听,出助乱之策亦不能用,与后世袁绍略似。又:伍被卖主,有反复无常之嫌。
六二六页:伍被遭诛,亦算咎由自取。又:“凡淮南、衡山二狱,所连引列侯、二千石、豪桀等,死者数万人。”——此案当时可谓震动天下。
六二八页:张骞出使西域,虽壮烈,实无功而返,然而武帝听其夸耀西域风情与宝马,竟穷兵黩武征讨不已,使文、景之积蓄至此消耗殆尽,人民亦多蒙流离而客死之难,以此言之,张骞之过甚于其功多矣。
六三四页:匈奴浑邪降汉,“贾人与市者坐当死五百馀人,黯请间见高门,曰:‘……长安中物,而文吏绳以为阑出财物于边关乎!陛下纵不能得匈奴之资以谢天下,又以微文杀无知者五百馀人,是所谓庇其叶而伤其枝者也。臣窃为陛下不取也。’上默然不许,曰:‘吾久不闻汲黯之言,今又复妄发矣。’”——默然者,已然其言也;不许者,武帝信奉叔孙通所谓“人主无过举”也。之后谓汲黯发妄,盖武帝自行掩饰也。
六三九页:东郭咸阳、孔僅、桑弘羊三人,今日所谓民间企业家及经济学家也。又:张汤横征暴敛,此尚非最毒者,“匿不自占,占不悉,戍边一岁,没入缗钱。有能告者,以其半畀之。”——使百姓相告发,此歹毒极矣。
六百四七页:宁成、义纵、王温舒皆酷吏,且一人狠似一人。以酷吏治国,百姓苦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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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二十 汉纪十二
六百四九页:汲黯谓张汤“智足以拒谏,诈足以饰非”,此语本说商纣王,用于张汤似略不合。
六五二页:大农令颜异“与客语初令下有不便者,异不应,微反脣。汤奏当:‘异九卿,见令不便,不入言而腹诽,论死。’自是之后,有腹诽之法比。”——腹诽法之发明,令人不寒而栗,单以此一条,张汤便足以遗臭万年。又:今日解释“反唇”者,多以为“还嘴”之意,然而观此文,盖当为“努嘴、撅嘴”耳。夫唯努嘴而不发言,方是所谓“腹诽”耳。呜呼,若张汤生于周厉王时,恐更发明“视诽”之罪,使当时人民不敢“道路以目”矣。
六五五页:张汤酷而不贪,此乃天性歹毒人也,而因其能不贪,竟拼一死换三长史之命,此可与吴起伏尸楚悼王复仇事相提并论矣。又:张汤之母,亦是狠心人,且深知其子,故得以复仇。
六六三页:倪宽“收租税时,裁阔狭,与民相假贷,以故租多不入。后有军发,左内史以负租课殿,当免;民闻当免,皆恐失之,大家牛车、小家担负输租,繦属不绝,课更以最。上由此愈奇宽。”——倪宽虽爱民,然而似以私惠结民心,不足以为朝廷表率也。
六六九页:“齐相卜式上书,请父子与齐习船者往死南越。天子下诏褒美式……布告天下;天下莫应。是时列侯以百数,皆莫求从军击越。会九月尝酎,祭宗庙,列侯以令献金助祭。少府省金,金有轻及色恶者,上皆令劾以不敬,夺爵者百六人。”——司马光将二事合记,似喻其有前后关联者,吾以为未必也。卜式诈伪,天下皆不应,不当独迁怒于列侯,而武帝夺爵百余人,或因其早有“强干弱枝”之策,恰因祭宗庙事为由耳。
六七五页:“博望侯既以通西域尊贵,其吏士争上书言外国奇怪利害求使。天子为其绝远,非人所乐往,听其言,予节,募吏民,毋问所从来,为具备人众遣之,以广其道。来还,不能毋侵盗币物及使失指,天子为其习之,辄覆按致重罪,以激怒令赎,复求使,使端无穷,而轻犯法。其吏卒亦辄复盛推外国所有,言大者予节,言小者为副,故妄言无行之徒皆争效之。其使皆贫人子,私县官赍物,欲贱市以私其利。外国亦厌汉使,人人有言轻重,度汉兵远不能至,而禁其食物以苦汉使。汉使乏绝,积怨至相攻击。而楼兰、车师,小国当空道,攻汉使王恢等尤甚,而匈奴奇兵又时遮击之……”——呜呼!读此一段,使人感慨,“楚王好细腰,宫中多饿死”,况外交之策略乎?
六八一页:桑弘羊以平准之法控抑物价,与今世经济理论相合,令万物不得腾涌,富商大贾无所牟大利,而国民皆富。千载之前有此见识,人才也。而卜式虚伪小人,胸无点墨,以桑弘羊与民争利为由,求烹弘羊,此似出于妒忌耳。太史公《货殖列传》云:“善者因之,其次利道之,其次教诲之,其次整齐之,最下者与之争。”桑弘羊平准法,乃“利道之”之术,非“与之争”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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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二十一 汉纪十三
六八九页:楼船将军杨仆与左将军荀彘争功,“天子以两将围城乖异,兵久不决,使济南太守公孙遂往正之,有便宜得以从事。遂至……即命左将军麾下执楼船将军,并其军。以报天子,天子诛遂。”——读史记中南越、东越、西南夷等传,可见武帝偏宠杨仆之蛛丝马迹,故而公孙遂之被诛,乃因揣错上意也,若只读通鉴此卷,则或将莫名耳。
六九二页:匈奴风俗本粗狂彪捍,少知诈术者,不知因何此处忽频频戏弄汉使者,对汉使皆狂妄无礼,唯屡屡空绐北地人王乌曰欲入汉归顺,吾疑此乃王乌从中弄鬼耳!
七〇〇页:贰师城不肯献天马,诸尝使宛姚定汉等言:“宛兵弱,诚以汉兵不过三千人,强弩射之,可尽虏矣。”武帝遂以宠姬李氏兄广利为贰师将军,起兵伐宛。司马光论曰:“武帝欲侯宠姬李氏,而使广利将兵伐宛,其意以为非有功不侯,不欲负高帝之约也。夫军旅大事,国之安危、民之死生系焉。苟为不择贤愚而授之,欲徼幸咫尺之功,藉以为名而私其所爱,不若无功而侯之为愈也。然则武帝有见于封国,无见于置将;谓之能守先帝之约,臣曰过矣。”——吾以为此本两事,而司马光混为一谈。轻易置将不可,无功封侯亦不可,此二者皆危害汉室之大患,不得轻易互较优劣,且若真以长远危害计,吾恐无功封侯之患,更在置将非人之上也。
七〇二页:浞野侯赵破奴将二万余骑还,“未至受降城四百里,匈奴兵八万骑围之。浞野侯夜自出求水,匈奴间捕生得浞野侯,因急击其军,军吏畏亡将而诛,莫相劝归者,军遂没于匈奴。”——赵破奴身将二万人,又被围,而夜自轻出大营之外,此事实太蹊跷,不知当日有何隐情。
七〇五页:武帝征宛,“发天下吏有罪者、亡命者及赘婿、贾人、故有市籍、父母大父母有市籍者凡七科,适为兵。”——如此穷兵黩武,几如秦始皇矣。
七一六页:李陵帅军浴血奋战,然而不得突围,“昏后,陵便衣独步出营,止左右:‘毋随,丈夫一取单于耳!’良久,陵还,太息曰:‘兵败,死矣!’”——当时之李陵,想必有孤身犯险,以求玉石俱焚之意,不知何故而气馁,后竟降匈奴矣。呜呼,千古艰难唯一死耶?又:之前有浞野侯赵破奴陷于匈奴二年后亡归,李陵亦存此侥幸之心,欲留有用之躯报国哉?
七一七页:司马迁为李陵仗义执言,“上以迁为诬罔,欲沮贰师,为陵游说,下迁腐刑。”——“欲沮贰师”四字,或为触龙鳞之关键耳。又:“上以法制御下,好尊用酷吏……东方盗贼滋起,大群至数千人,攻城邑,取库兵,释死罪,缚辱郡太守、都尉,杀二千石;小群以百数掠卤乡里者,不可胜数。道路不通……”——此真有秦朝末世之光景矣,若汉室因此而亡,则武帝或为秦始皇第二,然而当时以血腥弹压之法,“斩首大部或至万馀级,及以法诛通行、饮食当连坐者,诸郡甚者数千人。”——后竟渐渐平息,武帝亦不必担恶名矣,否则,后来者论武帝时事,必又称当时天下为土崩之势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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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二十二 汉纪十四
七二三页:武帝宠幸赵婕妤,命其所生门曰尧母门,司马光于此处大发议论,称:“为人君者,动静举措不可不慎。”以后来戾太子之事为证,盖欲以此警示宋朝皇帝耳。所谓“资治通鉴”,多类此者。
七二五页:“上居建章宫,见一男子带剑入中龙华门,疑其异人,命收之。男子捐剑走,逐之弗获。上怒,斩门候。”——此等怪事,似历朝多有,成帝时亦有幼女陈持弓入未央宫者。又:所谓“阳陵大侠朱安世”,被丞相公孙贺所捕后,狱中上书告丞相家阴事,虽为快意恩仇,却非侠义之道,令人心生鄙夷。
七二七页:“群臣宽厚长者皆附太子,而深酷用法者皆毁之。邪臣多党与,故太子誉少而毁多。”——此一句道出天下炎凉,所谓“道高一尺,魔高一丈”,使人读之黯然。
七三四页:司马光此处记曰:“初,上为太子立博望苑,使通宾客,从其所好,故宾客多以异端进者。”又发议论云:“古之明王教养太子,为之择方正敦良之士,以为保傅、师友,使朝夕与之游处。左右前后无非正人,出入起居无非正道,然犹有淫放邪僻而陷于祸败者焉,今乃使太子自通宾客,从其所好。夫正直难亲,谄谀易合,此固中人之常情,宜太子之不终也!”——吾以为此论不确。巫蛊之祸起自武帝身边奸佞,非太子自招所致,且教太子起兵者,武帝所置少傅,非太子门客也。且前文尚称附太子者皆群臣中宽厚长者,此处更相矛盾。盖司马光欲劝诫宋朝帝王以贤德之人教导太子,奈何强拉此事为例,遂文不对题矣。
七三五页:“贰师将军出塞,匈奴使右大都尉与卫律将五千骑要击汉军于夫羊句山峡,贰师击破之,乘胜追北至范夫人城。匈奴奔走,莫敢距敌。”——久病尚能成良医,李广利领兵多年,于兵法亦有进步,当刮目相看耶?
七三六页:“单于知汉军劳倦,自将五万骑遮击贰师,相杀伤甚众;夜,堑汉军前,深数尺,从后急击之,军大乱败;贰师遂降。”——此事又奇怪,竟能不被汉军斥候发觉而一夜间堑壕数尺,令人不解。
七四二页:李广利之生遗臭万年,其死则轻于鸿毛。“我死必灭匈奴!”——临刑壮语,徒增人笑耳。
七四八页:司马光论武帝曰:“孝武穷奢极欲,繁刑重敛,内侈宫室,外事四夷,信惑神怪,巡游无度,使百姓疲敝,起为盗贼,其所以异于秦始皇者无几矣。然秦以之亡,汉以之兴者,孝武能尊先王之道,知所统守,受忠直之言,恶人欺蔽,好贤不倦,诛赏严明,晚而改过,顾托得人,此其所以有亡秦之失而免亡秦之祸乎!”——汉室当时不亡亦险矣,幸而武帝晚年略有醒悟,霍光辅政又立大功,使汉室回复清平。由是亦可知,纵如秦始皇之残暴,若非赵高弄鬼,而由扶苏继位,亦将有回旋之余地,秦朝未必速朽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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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二十三 汉纪十五
七五六页:有男子自称卫太子,“丞相、御史、中二千石至者并莫敢发言”者,情势不明,欲执两端而观其变也;京兆尹隽不疑叱从吏收缚者,孤注一掷也。
七五七页:“谏大夫杜延年见国家承武帝奢侈、师旅之后,数为大将军光言:‘年岁比不登,流民未尽还,宜修孝文时政,示以俭约、宽和,顺天心,说民意,年岁宜应。’光纳其言。”——武帝之后汉室能重振,多赖此也。又:盐铁论者,辩经济之方略,治国之道术也。
七五九页:匈奴单于“归武及马宏等。马宏者,前副光禄大夫王忠使西国,为匈奴所遮;忠战死,马宏生得,亦不肯降。故匈奴归此二人,欲以通善意。”——呜呼,苏武之名,今世妇孺皆知,而马宏湮没无闻矣。
七六三页:昭帝年十四,而能辨忠奸,“李德裕论曰:人君之德,莫大于至明,明以照奸,则百邪不能蔽矣。汉昭帝是也。”——惜乎封建国家,君王之明与昏,即位方知,虽有东宫考察,然而历朝或以立长子为正道,虽另有贤明诸弟而不选,或因时局变乱,匆匆立一襁褓幼儿,则天下百姓之福祉,将系于一人,如掷骰耳。
七六五页:霍光平燕王、盖主之乱,看似不费周折,实则暗流涌动,惊心动魄,若稍有差池,天下复乱矣。
七七二页:傅介子为汉使,无端诛杀楼兰国王而立其弟,此乃大国以强权欺凌弱邦,今日世界,亦多有之。呜呼!人类世界虽以礼仪为表,终仍是弱肉强食耳。
七七三页:司马光论曰:“王者之于戎狄,叛则讨之,服则舍之。今楼兰王既服其罪,又从而诛之,后有叛者,不可得而怀矣。必以为有罪而讨之,则宜陈师鞠旅,明致其罚。今乃遣使者诱以金币而杀之,后有奉使诸国者,复可信乎!且以大汉之强而为盗贼之谋于蛮夷,不亦可羞哉!论者或美介子以为奇功,过矣!”——此说有理,吾与之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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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二十四 汉纪十六
七七六页:昭帝崩而无嗣,霍光拥立昌邑王,然而昌邑王在国便有劣迹,声名狼藉,霍光竟不先查访之乎?想当时群臣议立广陵王而霍光恶之,若不速更立帝,广陵王将即位,遂使霍光慌乱而无暇详查昌邑王矣。
七八三页:昌邑王即位二十七日而霍光废之。“光曰:‘昌邑王行昏乱,恐危社稷,如何?’群臣皆惊鄂失色,莫敢发言,但唯唯而已。田延年前,离席按剑曰:‘先帝属将军以幼孤,寄将军以天下,以将军忠贤,能安刘氏也。今群下鼎沸,社稷将倾;且汉之传谥常为‘孝’者,以长有天下,令宗庙血食也。如汉家绝祀,将军虽死,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乎?今日之议,不得旋踵,群臣后应者,臣请敛斩之!’光谢曰:‘九卿责光是也!天下匈匈不安,光当受难。’于是议者皆叩头曰:‘万姓之命,在于将军,唯大将军令!’”——想当时情形,亦是剑拔弩张,雷霆万钧之势。
七八七页:昌邑王被废者,盖于朝中毫无根基也:太后不亲,外戚无人,大臣不附,而自以为一旦登基便可妄为,所提拔之旧亲信虽有爵禄,又不能掌握实权,咎由自取,不足怪也。
七九一页:宣帝少年经历,十足传奇。“曾孙因依倚广汉兄弟及祖母家史氏,受《诗》于东海澓中翁,高材好学;然亦喜游侠,斗鸡走狗,以是俱知闾里奸邪,吏治得失。数上下诸陵,周遍三辅,尝困于莲勺卤中,尤乐杜、鄠之间,率常在下杜。”——幸其生于民间,故能知百姓疾苦,非复如武帝但行好大喜功之事,然而世间皇帝,能有此经历见识者又几人焉?
七九六页:废昌邑王时,田延年有大功劳,却因贪污自杀,霍光本欲回护延年,而延年强辩,得罪霍光,又不肯受辱于廷尉,遂自尽,此亦其性格使然也。
七九七页:夏侯胜、黄霸久系狱中,“霸欲从胜受《尚书》,胜辞以罪死。霸曰:‘朝闻道,夕死可矣。’胜贤其言,遂授之。系再更冬,讲论不怠。”——黄霸真妙人也,令人敬慕。
七九九页:霍光夫人显见识短浅,却又妒嫉狠毒,霍氏之败,实皆由此妇人也!霍光得知许皇后被夫人毒杀,大错已成,无可挽回矣。
八〇〇页:宣帝使五将军领十六万大军伐匈奴,出塞千余里,只斩首、捕虏三千余级,而其中虎牙将军田顺所斩、捕千九百余级尚有诈增,此一番劳师远征可谓疲敝国家,得不偿失。然而匈奴为避汉军,被乌孙袭破,因而衰落,如此却也差强人意。
八〇二页:赵广汉为京兆尹,按《汉书》所记,实为酷吏,惯以毒攻毒之策,遍布耳目于郡中,又使吏民相互告讦,此皆败坏民风之政也,而司马光略去其事,独称“京兆政清,吏民称之不容口。长老传以为自汉兴,治京兆者莫能及。”——莫非司马光亦以严刑峻法为治国上策乎?
八〇七页:霍光死后,宣帝亲政,“常称曰:‘庶民所以安其田里而亡叹息愁恨之心者,政平讼理也。与我共此者,其唯良二千石乎!’以为太守,吏民之本,数变易则下不安;民知其将久,不可欺罔,乃服从其教化……是以汉世良吏,于是为盛,称中兴焉。”——此是真知民间疾苦之皇帝也。武帝末时,汉室几成强弩之末矣,幸得霍光、宣帝数十年经营,方使汉室复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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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二十五 汉纪十七
八〇八页:“春,三月,诏曰:‘盖闻有功不赏,有罪不诛,虽唐、虞不能以化天下。今胶东相王成,劳来不怠,流民自占八万馀口,治有异等之效。其赐成爵关内侯,秩中二千石。’未及征用,会病卒官。后诏使丞相、御史问郡、国上计长史、守丞以政令得失。或对言:‘前胶东相成伪自增加以蒙显赏,是后俗吏多为虚名’云。”——呜呼,贤明如宣帝,尚不免为官吏所欺,今世官员如王成者,又何可胜数!
八〇九页:霍显妇人之心,何其歹毒乃尔!
八一〇页:“京师大雨雹,大行丞东海萧望之上疏,言大臣任政,一姓专权之所致。上素闻望之名,拜为谒者。”——可知宣帝早有废霍氏之心,此是为后来张目耳。又:“冬,十月,诏曰:‘乃者九月壬申地震,朕甚惧焉。有能箴朕过失,及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,以匡朕之不逮,毋讳有司。’”——此是又欲使臣下上书称一姓专权而致天灾也。
八一二页:观宣帝废霍氏所为,步步为营,日渐削弱之,可见其心中早有谋划。
八一四页:路温舒上书,将严刑逼供之弊说得透彻:“夫人情,安则乐生,痛则思死,棰楚之下,何求而不得!故囚人不胜痛,则饰辞以示之;吏治者利其然,则指导以明之;上奏畏却,则锻练而周内之。盖奏当之成,虽皋陶听之,犹以为死有馀辜。何则?成练者众,文致之罪明也。”
八一八页:山阳太守张敞上封事曰:“……朝臣宜有明言曰:‘陛下褒宠故大将军以报功德足矣。间者辅臣颛政,贵戚太盛,君臣之分不明,请罢霍氏三侯皆就第;及卫将军张安世,宜赐几杖归休,归存问召见,以列侯为天子师。’明诏以恩不听,群臣以义固争而后许之,天下必以陛下为不忘功德而朝臣为知礼,霍氏世世无所患苦……”——此计有趣,竟是教皇帝演双簧耳。
八一九页:霍氏一门,竟皆为庸碌无能之辈,于作威作福之外,再无谋略智慧,尚不及诸吕,谋反之策亦甚荒唐,竟欲立霍禹为帝,分明不可行,此乃诸霍氏之病急乱投医也。
八二〇页:所谓“曲突徙薪无恩泽,焦头烂额为上客”,其言虽有理,然而宣帝未必不知。观宣帝行事,循序渐进,甚有分寸,而茂陵徐福虽建议削弱霍氏,却并无方法,若激进行事,则晁错是前车之鉴。且当时宣帝已有筹划,而时机未至,徐生三番上书,实对霍氏有打草惊蛇之嫌。宣帝封告霍氏谋反者皆为列侯,对徐福不过“赐帛十匹,后以为郎”,分明仍不以其所言为功劳耳。“曲突徙薪”固为未雨绸缪之良策,然而若灶中火炽,安能立即曲突徙薪哉?徐福实为不识时务之陋儒耳。
八二一页:司马光以为宣帝于霍光死后不应任霍氏以政,可“专以禄秩赏赐富其子孙,使之食大县,奉朝请,亦足以报盛德矣”,此亦如徐生“曲突徙薪”之论,却不知世事有骑虎难下,迫于情势不得不发者哉?当时朝野上下皆为霍氏把持,霍光之婿范明友在外掌握重兵,两宫卫尉亦为霍氏掌控,若如司马光所言,突然尽去霍氏权柄,必然激变;更况霍氏自毒杀许皇后,已入不归之路,纵使宣帝恕其罪,其心亦必自疑,早晚必将反耳。又:宣帝诏令“郡国岁上系囚以掠笞若瘐死者,所坐县、名、爵、里,丞相、御史课殿最以闻。”——此是宣帝知晓狱中情形,故特下此诏,以防狱吏滥用私刑,而谎报犯人瘐死。若是长于深宫之皇帝,纵有天赐聪明,所思亦不能及此。
八二三页:龚遂治郡之术,令人敬佩,“治乱民犹治乱绳,不可急也;唯缓之,然后可治。”——此语极有理。
八二四页:赵广汉为京兆尹,其法酷烈,然而坐法腰斩时,吏民守阙号泣者数万人愿代之死,此非国家清平之相。恐当时之京畿,达官显贵横行,凌辱百姓至极,非如广汉者不能治之,故能得百姓心耳。
八二六页:冯奉世出使西域,会莎车内乱,杀汉使而结匈奴,欲断汉道,当此危急之时,奉世以节征召西域诸国兵,击破莎车,平乱而归,“上甚说,议封奉世。丞相、将军皆以为可,独少府萧望之以为:‘奉世奉使有指,而擅矫制违命,发诸国兵,虽有功效,不可以为后法。即封奉世,开后奉使者利以奉世为比,争逐发兵,要功万里之外,为国家生事于夷狄,渐不可长。奉世不宜受封。’上善望之议,以奉世为光禄大夫。”——吾以为萧望之所虑虽亦有理,然而奉世当时情势危急,势不能还报天子,况仅以一汉节,未用汉朝一卒一骑而西域已平,此不世之大功,实当封赏,较之后来甘延寿、陈汤矫制发兵,不可相提并论也。
八三〇页:丙吉于汉宣帝有大恩,而数十年不自言,此心几近圣贤矣。
八三三页:疏广、受父子为太子傅,能急流勇退,散财保身,此等态度非常人能及,所谓“无欲则刚”,此之谓也。“贤而多财,则损其志;愚而多财,则益其过。”——此真金玉良言。
八三五页:黄霸能治外州,不能治京兆,盖京兆多贵戚达官,多横行不法,非铁面如赵广汉者不能治之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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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二十六 汉纪十八
八四二页:《资治通鉴》向来不注意文章,司马相如等华丽辞章皆不录,而此处尽载王褒《圣主得贤臣颂》者,盖因其文对君主纳才有劝谏之功,如“故圣主必待贤臣而弘功业,俊士亦俟明主以显其德”等语,有补于治国也。
八四四页:谏大夫王吉乃儒生,上疏请以制礼为国之本,“上以其言为迂阔,不甚宠异也。吉遂谢病归。”——宣帝出身民间,本不崇儒术者也。
八四九页:宣帝听诸大臣所谏,欲使赵充国速出兵讨虏,诏书中有:“将军其引兵并进,勿复有疑!”词气甚厉,而赵充国仍上书抗辩,论以逸待劳之便,此非一心为国,毫无私心者不能为也。而玺书还报,从充国计,宣帝亦明君。汉宣帝与赵充国能为君臣,于二人皆幸事也。
八五一页:赵充国以“明主可为忠言”,再辨屯田驻兵之利,上报曰:“即如将军之计,虏当何时伏诛?兵当何时得决?孰计其便,复奏。”——此时宣帝想已心生不快,然而仍能耐心询问充国详情,此实难得,君不前前有乐毅,后有马援等,皆因“三人成虎”,遂至功亏一篑哉!
八五四页:赵充国上疏中自言:“臣窃自惟念:奉诏出塞,引军远击,穷天子之精兵,散车甲于山野,虽亡尺寸之功。偷得避嫌之便,而亡后咎馀责,此人臣不忠之利,非明主社稷之福也!”——后世之臣,不遇如宣帝之君,不可学充国;后世之君,不遇如充国之臣,亦不可学宣帝也。
八五五页:充国曰:“吾年老矣,爵位已极,岂嫌伐一时事以欺明主哉!兵势,国之大事,当为后法。老臣不以馀命壹为陛下明言兵之利害,卒死,谁当复言之者!”——胸怀坦荡,锐意直行,赵充国可算上中人物。
八五七页:司隶校尉盖宽饶引《易传》言:“五帝官天下,三王家天下。家以传子孙,官以传贤圣。”被逼下吏自刭,盖因其言触及皇帝虎须逆鳞,纵贤明如汉宣帝者,亦不能忍。
八六三页:韩延寿治郡,民有争讼者,便“移病不听事,因入卧传舍,闭阁思过”,待讼者自悔,此道能推行天下乎?吾甚疑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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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二十七 汉纪十九
八六五页:严延年阴鸷酷烈,致使其府丞亦惊疑恐惧不能自安,上书告至长安,借佛法论,严延年之死亦是因果使然。
八六九页:匈奴诸单于内乱纷争,“汉议者多曰:‘匈奴为害日久,可因其坏乱,举兵灭之。’诏问御史大夫萧望之,对曰:‘《春秋》,晋士逾帅师侵齐,闻齐侯卒,引师而还,君子大其不伐丧,以为恩足以服孝子,谊足以动诸侯。前单于慕化乡善,称弟,遣使请求和亲,海内欣然,夷狄莫不闻。未终奉约,不幸为贼臣所杀;今而伐之,是乘乱而幸灾也,彼必奔走远遁。不以义动兵,恐劳而无功。宜遣使者吊问,辅其微弱,救其灾患。四夷闻之,咸贵中国之仁义。如遂蒙恩得复其位,必称臣服从,此德之盛之。’上从其议。”——匈奴异族,岂知恩图报者哉,不称时而灭之,实养虎为患也。虽则以天下苍生论,华夷中外皆是生灵,战争不义,然而华夷之隔毕竟难消,千载以来,相互杀戮不已,若为汉族长治久安论,萧望之此议甚迂腐,宣帝称俗儒不达时宜,良有以也,然而此事却从萧望之议,噫!
八七八页:杨恽《报孙会宗书》确有怨上之意,然而罪不至死,司马光此处论宣帝杀赵、盖、韩、杨之过亦公允。
八八〇页:张敞使掾絮舜十足小人,“五日京兆”之说尤可恶,然而张敞杀之,于人情可谅,于律法不可恕。“上欲令敞得自便,即先下敞前坐杨恽奏,免为庶人。敞诣阙上印绶,便从阙下亡命。”——此事有趣,盖宣帝亦不愿公然败坏国家律令,遂委曲救之耶?然而宣帝之后仍赦张敞,拜为冀州刺史,则皇帝终究可以一己之意凌驾法律耳。
八八一页:宣帝谓太子曰:“汉家自有制度,本以霸王道杂之。奈何纯任德教,用周政乎!且俗儒不达时宜,好是古非今,使人眩于名实,不知所守,何足委任!”司马光论曰:“王霸无异道……汉之所以不能复三代之治者,由人主之不为,非先王之道不可复行于后世也。夫儒有君子,有小人。彼俗儒者,诚不足与为治也,独不可求真儒而用之乎?……孝宣谓太子懦而不立,闇于治体,必乱我家,则可矣;乃曰王道不可行,儒者不可用,岂不过甚矣哉!殆非所以训示子孙,垂法将来者也。”——司马光亦儒家,故如此说。观夫中国数千年中,多以儒术德教治民,而以法家刑名治吏耳。摒绝儒家,固非善策,然而宣帝所恶者,“纯任”德教之“俗儒”也。
八八四页:“楚主侍者冯嫽,能史书,习事,尝持汉节为公主使,城郭诸国敬信之,号曰冯夫人,为乌孙右大将妻。右大将与乌就屠相爱,都护郑吉使冯夫人说乌就屠,以汉兵方出,必见灭,不如降。乌就屠恐,曰:“愿得小号以自处!”帝征冯夫人,自问状。”——此处胡三省评曰:“即此事与数诏问赵充国事参而观之,《通鉴》所纪一千三百余年间,明审之君,一人而已。”于宣帝评价甚高,是否唯其一人尚可商榷,然而宣帝善于集议纳谏,于君主中确属罕见。
八九〇页:皇太子所幸司马良娣死,“太子悲恚发病,忽忽不乐。帝乃令皇后择后宫家人子可以娱侍太子者,得元城王政君,送太子宫。政君,故绣衣御史贺之孙女也,见于丙殿。壹幸,有身。是岁,生成帝于甲馆画堂,为世缊皇孙。”——胡三省评曰:“为王氏窃汉张本。”之前济南王贺为武帝绣衣御史,逐捕魏郡群盗,多所纵舍,以奉使不称免,叹曰:“吾闻活千人,子孙有封,吾所活者万馀人,后世其兴乎!”——呜呼,若以此论因果,则王贺活万余人,竟是为使其后世王莽乱汉,令数十百万人罹乱乎?天道循环,本在大势,非可以一族一户论耳。
八九二页:孝宣一朝,班固誉之甚高,“功光祖宗,业垂后嗣,可谓中兴,侔德殷宗、周宣矣!”其言确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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