资治通鉴笔记之一——第一册(卷第一至卷十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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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第一 周纪一

第三页:司马光资治通鉴由周威烈王二十三年起,盖因该年“初命晋大夫魏斯、赵籍、韩虔为诸侯”,乃上古三代所建王权崩落之始也。司马光曰:“天子之职莫大于礼……夫以四海之广,兆民之众,受制于一人,虽有绝伦之力,高世之智,莫敢不奔走而服役者,岂非以礼为之纲纪哉!”——非耶?是耶?以个人论,能使一自由之心灵甘被驱使者,因礼之洗脑故也,故礼非纲纪,乃禁锢也;以宏观论,远古之人未有礼仪,而随社会渐成,分工合作渐多,矛盾争斗亦渐频繁,有礼,则可消减内耗,使人群合力,占先机于自然界之争斗中,以此论之,礼乃自然发展之博弈规则也。又:《资治通鉴》乃司马光为皇帝所纂史书,而开篇先言:“是故以微子而代纣,则成汤配天矣;以季札而君吴,则太伯血食矣。然二子宁亡国而不为者,诚以礼之大节不可乱也。”——此为明“废长立幼”之祸,使皇帝心生警惕乎?

第五页:胡三省此处注“田常”,称:“田常,即陈恒。田氏本陈氏;温公避国讳,改恒曰常。”而之后又云:“史记世家以陈敬仲完为田敬仲完,陈成子恒为田常,故通鉴因以为据。”——如此岂非自相矛盾哉?若司马光避国讳,司马迁何以亦避大宋皇帝之讳?司马迁既避汉文帝讳于前,则司马光不过从太史公前文而已,胡三省一注之内,并列两说又不分主次,此法不佳。

一〇页:此处记智伯攻赵襄子,三家分晋事,智伯先请地于韩、魏,韩、魏皆予之,巧言曰:“与之以骄智伯,然后可以择交而图智氏矣。奈何独以吾为智氏质乎!”——呜呼!国人秉性,竟千载如此,但能苟延残喘,便不惜委屈求全;所谓是非、道义,皆可不顾,却念念不忘坐山观虎斗,进而从中渔利。若赵襄子亦效韩、魏之法而献地,后之人亦各各效三家,则智伯竟可横行无忌矣。虽则世事有物极必反之说,智氏终不能久盛不衰,然而智伯之败亦有偶然存焉,韩、魏献地之举,未必能败智氏而百试不爽也。今日此事已成寓言,而当时韩康子、魏桓子献地之动机,未必尽如此文中所言,此事乃后人见果推因,附会所得耳。

一一页:“襄子将出,曰:‘吾何走乎?’从者曰:‘长子近,且城厚完。’襄子曰:‘民罢力以完之,又毙死以守之,其谁与我!’从者曰:‘邯郸之仓库实。’襄子曰:‘浚民之膏泽以实之,又因而杀之,其谁与我!其晋阳乎,先主之所属也,尹鐸之所宽也,民必和矣。’乃走晋阳。”——襄子走晋阳,非爱长子、邯郸之子民,乃以为两城民心不固,不能坚守围城耳。然而若早知如此,又何必修长子之城哉?襄子知晋阳之民忠心,故走晋阳,读至此处,不寒而栗,盖前文所言尹鐸厚待晋阳百姓,竟似放债,欲使百姓此时偿命,非真爱民耳!

一五页:司马光以为“智伯之亡也,才胜德也。”——然而曹操才亦胜德,又如何说?

一六页:此处胡三省注云:“观智、赵立后之事,则知智宣子之所以失,赵简子之所以得。”——盖司马光以智、赵二家立后之事对比,为显智伯有才无德,赵襄子以德胜之。然而赵简子亦废长立幼,与前文所谓微子、季札“宁亡国而不为者,诚以礼之大节不可乱也”之事,岂非矛盾哉?

一九页:“子方曰:‘臣闻之,君明乐官,不明乐音。今君审于音,臣恐其聋于官也。’文侯曰:‘善。’”——上下各司其职,不越俎代庖,此即丙吉问牛之意也。

二五页:严仲子之厚待聂政,与吴起为士卒吮疽之意同,欲使人为其卖命耳。虽有云“士为知己者死”,然而如此“知己”,非贤者也。

三〇页:吴起至楚国为相,“明法审令,捐不急之官,废公族疏远者,以抚养战斗之士,要在强兵,破游说之言从横者。”——削公族而崇军功,此竟有商鞅变法之雏形矣,是以知商鞅之变革,乃时代所趋,纵使秦孝公不用商鞅,十数年间,亦必将有国君用赵鞅、田鞅、孙鞅之法以图强耳。

三九页:齐威王封即墨大夫,又召阿大夫,语之曰:“自子守阿,誉言日至。吾使人视阿,田野不辟,人民贫馁。昔日赵攻鄄,子不救;卫取薛陵,子不知。是子厚币事吾左右以求誉也。”是日,烹阿大夫及左右尝誉者——阿大夫能厚币贿齐王左右,竟不能贿齐王之使者哉?想此使者,或为微服之密探也。然而齐王竟以密探协同治国,恐将为小人所乘,此亦非治国之正道也。后文曰:“于是群臣耸惧,莫敢饰诈,务尽其情,齐国大治,强于天下。”——呜呼,群臣耸惧者,惧密探之耳目也;莫敢饰诈者,恐是道路以目耳!后人读史,多以成败论正邪,或为述一己之论,刻意解释旧史。呜呼!齐威王与周厉王,以此事论之,相去恐不远耳。

四〇页:司马光于卷末以魏惠王事,引出太史公一段评论,盖欲重申立太子事之重大耳。废长立幼固未必佳,然而不立太子,则祸患更在眉睫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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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第二 周纪二

四九页:卫鞅变法,先立木南门外,以求信于民,司马光亦曰:“夫信者,人君之大宝也。国保于民,民保于信。非信无以使民,非民无以守国……而商君尤称刻薄,又处战攻之世,天下趋于诈力,犹且不敢忘信以畜其民,况为四海治平之政者哉!”——此竟是以信为变法成功之本矣。然而细思之,连坐、告奸等新令,乃以不信为治民之本也,而立木之举,实不为求信,为立威也,盖欲使民知赏必践而罚亦必行,令人民遵行法令而不敢生侥幸之心也。故此卫鞅所谓“信”者,锱铢必较、睚眦必报之“信”,非诚信、信诺之“信”也。

五三页:田忌从孙膑之计,围魏救赵,而此处记云:“十月,邯郸降魏。魏师还,与齐战于桂陵,魏师大败。”——邯郸既降,则救赵竟未成也!然而魏师大败于齐,乃齐国坐观二虎相争,又从中渔利之效耳。围魏本为挫魏,不为救赵也。

五九页:韩、魏交战,齐国故技重施,坐观两国疲敝而享黄雀之成,春秋之时兴灭继绝之义,不复存矣。

六一页:卫鞅伐魏,以诈虏魏公子卬,大破魏师,此时此地,何尝有一丝信义在!故更知前文立木之事,绝非为求立信于民也,司马光误哉!又:卫鞅此举,虽背信弃义,然而秦国收益极大,盖经此一役,秦国方能独据河山之固,占尽地利,从此立于不败矣。秦之所以能灭六国,卫鞅变法之功居第一,此役之功可为第二!

六十四页:孟子见梁惠王云“何必曰利”,而子思教孟子曰:“仁义固所以利之也。”司马光曰:“子思、孟子之言,一也。夫唯仁者为知仁义之利,不仁者不知也。故孟子对梁王直以仁义而不及利者,所与言之人异故也。”——非也,非也!孟子对梁王言不及利者,乃所言之人有异,非所与言之人异也。若是子思见梁惠王,必以“利”诱之,使梁王趋于仁义也。夫唯仁者为知仁义之利,不仁者不知,则对不仁之梁王更须言利以动其心,再谆谆善诱之,方能奏效耳。孟子虽擅口舌之利,奈何只能屈人之辞,不能御人之心,名为圣贤,实则腐儒耳!

六六页:“韩昭侯作高门,屈宜臼曰:‘君必不出此门。何也?不时……前年秦拔宜阳,今年旱,君不以此时恤民之急而顾益奢,此所谓时诎举赢者也。故曰不时。’”至次年韩高门成而昭侯薨——昭侯死于老病也,与其作高门何干哉?屈宜臼之言甚恶毒,而不过侥幸言中耳。古来不恤人民而大兴土木之君王何可胜数,岂皆速死哉?

七一页:苏秦说燕、赵、韩、魏,皆以秦国之害为辞,而齐国距秦甚远,苏秦之辞只云:“秦之不能害齐亦明矣。夫不深料秦之无奈齐何,而欲西面而事之,是群臣之计过也。”——齐国自以为无恙,于合纵必不能尽心尽力,后遂坐观诸国被灭而不加援手,终使秦统一天下矣。

七二页:苏秦合纵六国后,此处胡三省注引《考异》曰:“《史记.苏秦传》:‘秦兵不敢窥函谷关十五年。’……齐、魏伐赵,败纵约,止在明年耳。《秦本纪》:‘惠文王七年,公子卬与魏战,虏其将龙贾。’后二年事耳,乌在其不窥函谷十五年乎!此出于游谈之士夸大苏秦而云耳。今不取。”——纪传体以记事为主,遂有此矛盾之弊,有时亦因史官为宣扬事理而略改原史。编年体则不可取巧矣。

七九页:孟尝君书门版曰:“有能扬文之名,止文之过,私得宝于外者,疾入谏!”——“扬名”在“止过”之前,孟尝君终非贤者,纳士亦是为名耳。司马光曰:“孟尝君可谓能用谏矣。苟其言之善也,虽怀诈谖之心,犹将用之,况尽忠无私以事其上乎!”——若主人心正,则或可采用奸人之谏,否则终将入歧途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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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第三 周纪三

八九页:燕王哙让位于子之而燕国大乱,将军市被与太子平谋攻子之,而齐王伪称助燕太子,燕太子起兵不胜,齐国遂出兵侵燕,杀子之与燕王哙,趁机据燕,真可谓狼子野心。又:齐王问孟子取燕与否,孟子对曰:“取之而燕民悦由取之,古之人有行之者,武王是也;取之而燕民不悦则勿取,古之人有行之者,文王是也。”——春秋兴灭继绝之义,至此已丧尽矣,孟子竟有言如此,却不知若孔子再世,当如何答齐王?

九一页:张仪假以商於之地六百里使楚怀王绝齐,此处之文极其生动,如:“王曰:‘愿陈子闭口,毋复言,以待寡人得地!’”——声口如见;张仪奸计显露,楚王怒,而“陈轸曰:‘轸可发口言乎?……’”——此一句可见陈轸小心翼翼,盖若语气稍有不逊,便恐如后世袁绍杀田丰事矣。又:如此飞扬灵动之文,皆录自《史记.张仪列传》,《史记》真天下奇书也!

九九页:慎靓王五年时,张仪便请秦惠王伐韩,“亲魏,善楚,下兵三川,攻新城、宜阳,以临二周之郊,据九鼎,按图籍,挟天子以令于天下,天下莫敢不听,此王业也。”六年后,张仪复说秦武王曰:“……臣愿乞其不肖之身以之梁,齐必伐梁,齐、梁交兵而不能相去,王以其间伐韩,入三川,挟天子,案图籍,此王业也。”——呜呼!可恶说客,为求荣贵,惟恐天下不乱。

一〇〇页:此处引扬子《法言》论战国说客及子贡游说事,扬子曰:“乱而不解,子贡耻诸。说而不富贵,仪、秦耻诸。”此论颇中肯綮。又:子贡游说事于《史记》中极精彩,此处胡三省引司马光语曰:“考其年与事皆不合,盖六国游说之士托为之辞,太史公不加考订,因而记之。”——事虽如此,然而如斯美文,想太史公不忍弃之,遂记于列传中,亦是吾等之福耳。

一〇六页:赵武灵王变服骑射,至次年便能掠地四方,商鞅变法图强尚需十年,赵王变革之生效何其速也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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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第四 周纪四

一二〇页:赵主父一世英武,却为立嗣之事犹豫不决,致使国家大乱,饿死沙丘。古来多少贤明英武之君,只因传嗣不当,身死国灭。君主制之国家,东宫之事真可谓第一要务。

一二五页:宋康王图强而胜四方诸侯,之后昏暴,被齐湣王所灭,湣王又骄,使燕趁虚而入……呜呼,天下事莫不如此,所谓物极必反,盛极而衰,所谓防微杜渐、有始有终者,知易行难,唯圣贤可至,然而圣贤亦不能使其子孙皆为圣贤耳。

一二九页:荀子论宋国之亡,齐国之败曰:“故用国者义立而王,信立而霸,权谋立而亡。”——愚以为治国理民需以信义,外交征战则靠权谋。然而治国之信义,以权谋为用也;外交之权谋,以信义为表也。王者因权谋而至信义,霸者假信义而施权谋,等而下之者,或固执于信义而迂腐如宋襄公,或汲汲于权谋而背信弃义如荀子所举之齐湣、薛公。故义立而国未必王,信立而国未必霸,权谋立而国亦未必亡,荀子之言有偏颇耳。

一三五页:秦王与赵王会于渑池,“廉颇送至境,与王诀曰:‘王行,度道里会遇之礼毕,还,不过三十日。三十日不还,则请立太子,以绝秦望。’王许之。”——廉颇以楚怀王前车之鉴,为赵国故,出此计议,其心虽忠于赵国,然而不利于赵王也。赵王虽许之,心中必嫌恶廉颇。而蔺相如渑池之举,非但为赵国,亦为赵王争地位,故赵王归国之后,“以蔺相如为上卿,位在廉颇之右”,此人之常情耳。

一三八页:乐毅伐齐,下七十余城,唯余莒、即墨二小城三年不下,有人谗于燕昭王,观其所言,句句在理,当是之时,恐天下人无不疑乐毅之有异心也。燕昭王亦必疑乐毅,然而若乐毅真反,将无以制之,故借此“谗言”之人,“置酒大会”,斩之于众人之前,为明心迹于乐毅,一也;使乐毅背负忠义之责,若反燕则为天下所骂,二也。燕昭王为君之道,着实高明。

一三九页:田单之卒伪作神师一事,读来使人莞尔,“卒曰:‘臣欺君。’田单曰:‘子勿言也。’”——此亦《史记》中生花之妙笔。又:田单以计使燕军劓齐卒之鼻,掘齐人之冢,虽为激发齐人同仇敌忾之心,其心之狠毒亦可见一斑,然而非此等人,不能救齐国于即亡也。

一四〇页:“齐人杀骑劫,追亡逐北,所过城邑皆叛燕,复为齐。”——齐人叛燕者,盖因骑劫之劓鼻掘冢也,若乐毅在,必不作此残害齐人之事,则即墨城下田单纵获小胜,亦未必能复齐国全境七十余城也。之前齐国侵燕,孟子对齐王曰:“取之而燕民悦由取之。”乐毅所行种种,盖为使齐民悦也,齐民悦则向燕,不再有复齐之心,再经数载,民心已定,齐王复国必将无望矣。奈何人算不如天算,燕昭王死而骑劫领军,乐毅之前功尽弃矣。

一四三页:乐毅之遭遇,田单又罹之,所谓“功高震主”,难免也。齐襄王对田单曰:“子无罪于寡人。子为子之臣礼,吾为吾之王礼而已矣。”是其欲立威以慑田单之心也。为君王者御臣下之手段,不过恩、威、赏、罚也。贤君则恩、威得宜,赏、罚适当,庸主则反之耳。

一五二页:秦国欲伐楚,黄歇为楚说秦一番言论,其言虽在理,然而是媚秦以求偏安也,长此以往,不啻抱薪救火、饮鸩止渴。六国惧秦国之强,皆如此事秦,则天下归秦乃迟早事耳。盖当时天下平衡已倾,六国又各个勾心斗角,不能合纵以抗秦,至此已回天乏术。而究其平衡倾覆之关键,愚以为在于商鞅伐魏而取安邑,此后秦国据有河山之固,立于不败,遂能蚕食天下而无所惧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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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第五 周纪五

一五九页:范雎说秦王曰:“今王不如远交而近攻,得寸则王之寸也,得尺亦王之尺也。今夫韩、魏,中国之处,而天下之枢也。王若欲霸,必亲中国以为天下枢……”——远交近攻之策,为谋得地,此非霸业也。霸道者,尊王攘夷,存亡续绝,如齐桓、晋文事;王道者,吊民伐罪,天下归心,如汤武、周武王事。范雎此策,勉强可谓之“帝道”。

一六一页:秦王纳范雎之说,“于是废太后,逐穰侯、高陵、华阳、泾阳君于关外,以范雎为丞相,封为应侯。”——怪哉!孔子隳三都尚半途而废,秦国既如范雎所言,权归四贵,不知秦王何以废逐诸人如反掌之易,竟无抵抗者哉?

一六三页:司马光论曰:“穰侯援立昭王,除其灾害……秦益强大者,穰侯之功也。虽其专恣骄贪足以贾祸,亦未至尽如范雎之言。若雎者,亦非能为秦忠谋,直欲得穰侯之处……要之,雎真倾危之士哉!”——吾以为范雎固为倾危之士,然而穰侯之目无君王,其象已显,若必等其犯上作乱,于秦王岂非晚矣?况秦王亦未必不知范雎之为人也,然而使其代穰侯者,以新易旧,不令权臣坐大,倾覆朝野耳。后之蔡谟又代范雎,亦同此理。

一七二页:长平之战后,秦军罢兵,前文云乃因范雎与白起不和之故,而此处虞卿谓赵王曰:“秦之攻王也,倦而归乎?王以其力尚能进,爱王而弗攻乎?”王曰:“秦不遗馀力矣,必以倦而归也。”——如此则与前文矛盾。两处文字皆采自《史记》,然而《史记》两列传中各述其事,尚不明显,至《通鉴》中则显其抵牾矣。

一七五页:“魏齐穷,抵虞卿,虞卿弃相印,与魏齐偕亡。至魏,欲因信陵君以走楚。信陵君意难见之,魏齐怒,自杀。”——呜呼!魏公子信陵君一世行事多有高义,唯此事则大令天下失望矣。

一八〇页:此处记侯嬴教魏公子窃符救赵事,侯嬴曰“夺晋鄙之兵,北救赵,西却秦,此五伯之功也。”查《史记》中原文乃“夺晋鄙军,北救赵而西卻秦,此五霸之伐也。”——五霸之“伐”者,谓其军为义师也;五伯之“功”者,谓信陵君将以此事博功业耳。信陵君此举若为一己之成霸业,则未免使人不齿矣。呜呼!司马光擅改《史记》一字,竟使境界如天壤之别,可谓弄巧成拙。又:后文中司马光亦删去“於是公子泣……”一句,遂不见信陵君杀晋鄙时矛盾之心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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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第六 秦纪一

一八九页:荀卿与临武君论兵之辞,实可谓强词夺理,一派胡言!临武君所言,用兵之常道也;荀卿所论,非但纸上谈兵,更夸大“仁人之兵”至极端境地,孟子所谓“不揣其本而齐其末,方寸之木可使高于岑楼”者,此之谓也。

一九二页:荀卿论兵曰:“故齐之技击不可以遇魏之武卒,魏之武卒不可以遇秦之锐士,秦之锐士不可以当桓、文之节制,桓、文之节制不可以当汤、武之仁义。”——齐、魏、秦国之卒,交兵频仍,荀卿所言或为真;然而荀卿时之秦兵未战桓、文之军,桓、文更不能遇汤、武,荀卿之假设,实信口开河耳。

一九四页:荀卿所谓“六术、五权、三至”等等,多为秀才论兵语,虽其气势如虹,似孟子,然而其理鄙陋,不值一哂。

一九七页:秦昭襄王在位达五十六年,其太子孝文王即位三日而薨,想当时亦已高龄耳。又:吕不韦长线投资于子楚,却不料天降鸿运,回报如此之快。

二〇二页:胡三省此处论信陵君、安陵君与缩高之事,颇有理。盖安陵君与缩高但顾小义,不以魏国存亡为念,未免有本末倒置之讥。然而再细思之,个人与国家,究竟孰为本、孰为末哉?此真难辨者也!缩高遇此事,是无解也,终于自尽,实乃造化所构之悲剧。缩高有忠信之心,不愿叛国,亦不肯弃义,刎颈而死,实不失磊落之大丈夫也,信陵君闻之缟素谢罪,良有以也。

二一八页:秦始皇用李斯之谋,“阴遣辩士赍金玉游说诸侯,诸侯名士可下以财者厚遗结之,不肯者利剑刺之,离其君臣之计,然后使良将随其后,数年之中,卒兼天下。”——此竟是特务组织也。

二二二页:此处有韩非上书说秦王一段文字,乃《史记》所无,其辞曰:“今秦地方数千里,师名百万,号令赏罚,天下不如。臣昧死愿望见大王,言所以破天下从之计。大王诚听臣说,一举而天下之从不破,赵不举,韩不亡,荆、魏不臣,齐、燕不亲,霸王之名不成,四邻诸侯不朝,大王斩臣以徇国,以戒为王谋不忠者也。”——读此一段,使人以韩非为汲汲求售至于卖国之徒也,却不知司马光从何录得此段文字?若确有其事,则司马光论韩非“今非为秦画谋,而首欲覆其宗国,以售其言,罪固不容于死矣,乌足愍哉!”其言不为过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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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第七 秦纪二

二二九页:“王使人谓安陵君曰:‘寡人欲以五百里地易安陵。’安陵君曰:‘大王加惠,以大易小,甚幸。虽然,臣受地于魏之先王,愿终守之,弗敢易。’王义而许之。”——《战国策》中“唐雎不辱使命”事迹,此处一字不提,若只读《通鉴》则不免疑惑秦王何以忽然大违本性,宽宏大量如此耳。

二三〇页:“王翦将六十万人伐楚。王送至霸上,王翦请美田宅甚众……或曰:‘将军之乞贷亦已甚矣!’王翦曰:‘不然。王怚中而不信人,今空国中之甲士而专委于我,我不多请田宅为子孙业以自坚,顾令王坐而疑我矣。’”——后世萧何竟是学王翦也。

二三一页:司马光以燕太子丹使荆轲刺秦为大错,称其“一朝之忿以犯虎狼之秦,轻虑浅谋,挑怨速祸,使召公之庙不祀忽诸,罪孰大焉!”——此论有所偏颇。盖当时虎狼之秦已现鲸吞之势,天下皆成覆巢,弱燕安独完卵?如荆轲侥幸得手,则太子丹所愿“彼大将擅兵于外而内有乱,则君臣相疑,以其间,诸侯得合从,其破秦必矣”之事未必不能成真也!若依司马光所言,偏安一隅,绥靖求和,齐国亦不能存,况弱燕乎?至于司马光所言:“夫为国家者,任官以才,立政以礼,怀民以仁,交邻以信……则国家安如磐石,炽如焱火。触之者碎,犯之者焦,虽有强暴之国,尚何足畏哉!”——此不过冠冕堂皇之妄语也,盖残暴如秦始皇者尚能灭六国,则以司马光之论,是当时六国之君又皆残贼过于秦始皇,是以败亡哉?

二三三页:“初,齐君王后贤……及君王后且死,戒王建曰:‘群臣之可用者某。’王曰:‘请书之。’君王后曰:‘善!’王取笔牍受言,君王后曰:‘老妇已忘矣。’”——此一段记载奇怪,不知何意?君王后既言“群臣之可用者某”,则此“某”之名,当时已出口矣,君王后纵忘之于后,齐王建亦忘之乎?况之后君王后称已忘之,无论其真乃年老昏聩抑或伪饰,吾皆不知司马光特记此事之褒贬何在?又:此事出自《战国策》,而《史记》不取。

二三四页:秦始皇终灭六国,而司马光评曰:“向使六国能以信义相亲,则秦虽强暴,安得而亡之哉!”——此诚痴语也。千载以来不变者,人性之贪婪也;千载以来难测者,人心之反复也。六国国君皆凡人也,虽偶有英杰圣贤,亦不能使其子孙皆为圣贤而不变。以贪婪善变之人心,求其永以信义相亲而抗秦,天下之难事莫过于此也。况六国若皆能相亲,则秦国国君亦人子也,奈何不能与秦国相亲和好,如此则天下融融,又何来抗暴秦之说哉?司马光此论,事后诸葛亦算不得,至多一失准之马后炮耳,一笑。

二四八页:“赵高者,生而隐宫。”——胡三省注云:“康曰:余刑显于市朝,宫刑在于隐室,故曰隐宫。”——吾以为此注有误,隐宫者,当为“天阉”也。若是受宫刑者,岂有生而既被宫刑之婴孩乎?

二五二页:二世谓赵高曰:“夫人生居世间也,譬犹骋六骥过决隙也。吾既已临天下矣,欲悉耳目之所好,穷心志之所乐,以终吾年寿,可乎?”——“人生天地之间,若白驹之过郤,忽然而已。”此语本出于庄子,不料秦二世曲解之,竟以之为“日暮途远,倒行逆施”之据矣。古来帝王少有似秦二世者,或因其目睹始皇帝求不死药而空亡一场,遂彻悟而绝其长生之望,然而却又矫枉过正哉?又:赵高为秦二世谋曰:“陛下严法而刻刑,令有罪者相坐,诛灭大臣及宗室;然后收举遗民,贫者富之,贱者贵之。尽除去先帝之故臣,更置陛下之所亲信者……”——此计必颠覆秦国根基,吾读至此,几疑赵高亦六国贵族之后如张良者,行反间之计而为求灭秦复国耳,一笑。

二五六页:张耳、陈馀请陈涉“遣人立六国后,自为树党,为秦益敌……诸侯亡而得立,以德服之,如此则帝业成矣。”陈涉不听——后之郦食其亦谏刘邦立六国之后,为张良所阻,然而此一时彼一时也。刘邦之时,天下初定,相争者不过楚、汉而已,且刘邦本居劣势,复立六国是自为树敌也。而陈涉此时,强秦尚存,不多树党则陈涉或便亡于秦,未必能与天下英雄共逐鹿也,是以立六国为上。然而陈涉本无帝王之术,亦乏诸侯之才,纵立六国而能亡秦,天下终亦必非其所有也。

二六四页:呜呼!秦末之时,但见天下人皆利己,纷纷拥兵圈地,此时何尝有仁义之师哉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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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第八 秦纪三

二七〇页:暴秦未灭,诸侯已自相攻击不已,若非秦二世昏庸,赵高误国,秦人未必失其鹿也。又:公孙庆使齐,“齐王曰:‘陈王战败,不知其死生,楚安得不请而立王!’公孙庆曰:‘齐不请楚而立王,楚何故请齐而立王!且楚首事,当令于天下。’田儋杀公孙庆。”——公孙庆之语,毫无策略,自寻死路也,战国说客若闻其言将笑煞。

二七五页:“章邯兵益盛,项梁数使使告齐、赵发兵共击章邯。田荣曰:‘楚杀田假,赵杀角、间,乃出兵。’楚、赵不许。田荣怒,终不肯出兵。”——大敌当前,尚不能同仇敌忾,齐国田氏,竟一贯以偏安一隅为乐乎?

二七八页:赵高欲害李斯,使人按验三川守与盗通状,而李斯闻之,因上书言赵高之短——赵、李皆小人也,故互相攻击诋毁,若李斯正直,当务之急应思救国之良策,次者亦当自明无愧于行,而竟上书言赵高之短,又无实据,此下策也。

二七九页:李斯狱中上书,口称有罪,实则居功,通篇有讥诮之意,纵赵高不毁其书,使秦二世读之,或便一怒而斩李斯矣。李斯作此书时,可见方寸已失,病急乱投医哉。

二八六页:项羽巨鹿之战,破釜沉舟,势不可挡,作壁上观之诸侯皆折服之。然而于此役亦可见项羽之鲁莽轻率。仅以勇猛立功名易,得天下难。盖能得天下者,皆能屈能伸之辈,纵屡败屡战,而元气不伤。若如项羽者,动辄孤注一掷,但遇一败,便倾覆不能再起矣。

二八九页:“夏,四月,沛公南攻颍川,屠之。因张良,遂略韩地……张良引兵从沛公。沛公令韩王成留守阳翟,与良俱南。”——刘邦与张良乃真相得,对比前文之郦食其,纵然口绽莲花,亦不过使“沛公喜,赐郦生食”而已。

二九五页:赵高死于子婴之手,可谓“阴沟里翻船”,亦可算现世报耳,一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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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第九 汉纪一

二九八页:“贾谊论曰: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权……身死人手,为天下笑者,何也?仁谊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。”——不施仁义,未必便亡国也,然而不可施暴,秦亡者,施暴于民太甚,使民无活路,遂至土崩耳。

三〇四页:鸿门宴一段,《史记》中文字真如龙也,惜乎班固不识货,《汉书》仅割裂而取片段,此处司马光几乎全录。然而细校之,樊哙语中少“故遣将守关者,备他盗出入与非常也”一句,此语至关重要,项羽释杀刘邦之心,盖由此辩解也,司马光删之不妥。

三〇七页:项羽分封诸侯,不能公允,是自树敌于天下也。

三一三页:“项王取陵母置军中,陵使至,则东乡坐陵母,欲以招陵。陵母……遂伏剑而死。项王怒。烹陵母。”——项羽匹夫,每每取人家属要挟,盖其计止于此耳。

三一七页:“使者至赵,陈馀曰:‘汉杀张耳,乃从。’于是汉王求人类张耳者斩之,持其头遗陈馀;馀乃遣兵助汉。”——之前田荣要挟使楚杀田假,赵杀角、间,乃出兵。楚、赵不许而田荣怒,终不肯出兵,与此处刘邦恰成对比。项羽不能忍,又不能奸诈,如何与厚而黑之刘邦争天下哉?

三一八页:刘邦彭城之败,因大风而得脱,后之汉光武破王莽百万兵亦因大风,何以风神每每助汉耶?而刘邦赋“大风起兮云飞扬”,盖指此彭城救命之风乎?一笑。又:项羽又使人之沛取汉王家,掳得太公、吕后,常置军中为质,如此猥琐伎俩,项羽却乐之不疲,可笑。

三一九页:刘邦欲捐关东以抗楚,张良举英布、彭越、韩信三人,是已不惜以天下分此三子也,奈何之后韩信欲称假齐王,而刘邦勃然大怒耶?此一时,彼一时,可怜三子,终皆死于非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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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第十 汉纪二

三三一页:汉王之前曰:“孰能为我使九江,令之发兵倍楚?留项王数月,我之取天下可以百全。”然而观此处所记,随何虽说英布背楚,楚不过使项声、龙且二将,数月便破之,项羽并未亲征,亦未见天下局势因英布之反而倾覆失衡,英布最终不过以旧部数千人归刘邦耳。以此言之,张良荐英布,竟未见大用哉?又倒推时日,计英布起兵之数月间,汉军大破楚骑于荥阳,取敖仓之粟,灭章邯,定雍地,韩信军平定魏、赵、燕地。当是之时,却不知项羽何在哉?若项羽真因英布之故而受牵制,则此数月确为后来楚汉胜败关键耳。

三三四页:此处司马光所引荀悦所论,真真妙绝!“夫立策决胜之术,其要有三:一曰形,二曰势,三曰情。”——形、势、情不同,则谋略亦须变化,不可生搬硬套,否则赵括、郦食其,以及后来马谡等,皆是榜样。

三三七页:刘邦成皋兵败,“北渡河,宿小脩武传舍。晨,自称汉使,驰入赵壁。张耳、韩信未起,即其卧内,夺其印符以麾召诸将,易置之。信、耳起,乃知汉王来,大惊。”——驰入赵壁者而夺印符者,刘邦于韩信深怀戒心也。然而若是后世周亚夫之营,刘邦此计将不遂矣。

三四五页:之前三年十月,韩信平赵、燕之后,便“请以张耳王赵,汉王许之”,至此四年十一月,韩信尽定齐地之后,方“立张耳为赵王”矣。然而既可封张耳为赵王,奈何韩信请为假齐王时,刘邦勃然大怒耶?刘邦小不忍,若非张良、陈平点醒之,险乱大谋。

三四九页:项羽与刘邦约和,中分天下,刘邦转而背盟,背信弃义,此为极也,若于春秋之时,必被孔子贬斥。然而刘邦竟因此一战成功,成者为王,后世竟无人以此诘难刘邦矣,呜呼!又:此处记张良、陈平说刘邦语曰:“汉有天下太半,而诸侯皆附;楚兵疲食尽,此天亡之时也。今释弗击,此所谓养虎自遗患也。”——此语看似有理,然而果真如此,何以又先与楚和约?若汉能必胜,不必谈和矣,此分明先诈和,使楚还太公、吕后,解军旋师,而汉军趁其不备,蹑于后而偷袭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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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十一 汉纪三

三五一页:韩信、彭越拥兵自重,不会师垓下而以封王挟刘邦,殊不知此时已非春秋战国之世矣,灭楚之后,二人焉能不为刘邦所忌乎?此乃二人后来取祸之因耳。

三五二页:项羽临死一战,写得威风凛凛,然而此乃太史公笔力,司马光唯抄录耳。而项羽谓其骑曰:“此天之亡我,非战之罪也。今日固决死,愿为诸君快战,必溃围,斩将,刈旗,三胜之,令诸君知天亡我,非战之罪也。”——此语逻辑可笑。纵能斩将刈旗者,亦不过匹夫之勇耳,何以据此便可证知非战之罪哉?

三五五页:项羽兵败之后,“汉王还,至定陶,驰入齐王信壁,夺其军。”——刘邦深忌韩信,于此可见,然而韩信竟重蹈覆辙,令刘邦可轻易入其壁,未能亡羊补牢,亦怨不得旁人。

三五八页:刘邦必欲收田横者,“以田横兄弟本定齐地,齐贤者多附焉;今在海中,不取,后恐为乱。”——此是关键。

三六六页:韩信被贬为淮阴侯,“居常鞅鞅,羞与绛、灌等列。尝过樊将军哙,哙跪拜送迎,言称臣,曰:‘大王乃肯临臣!’信出门,笑曰:‘生乃与哙等为伍!’”——读至此,却觉樊哙此人城府之深,令人恐怖。樊哙出生屠户,勇冠三军不为奇,然而刘邦入关时能劝其还军灞上,不取珍宝,此已非常人矣;此处于韩信失势后,竟仍能伏低跪拜,此人决不可以鲁莽匹夫视之!

三七〇页:司马光此处论张良曰:“张良为高帝谋臣,委以心腹,宜其知无不言;安有闻诸将谋反,必待高帝目见偶语,然后乃言之邪?盖以高帝初得天下,数用爱憎行诛赏,或时害至公,群臣往往有觖望自危之心,故良因事纳忠以变移帝意,使上无阿私之失,下无猜惧之谋,国家无虞,利及后世。若良者,可谓善谏矣。”——此论精妙有理,可赞!

三七八页:陈平秘计使刘邦解平城之围,此事千古之谜,太史公亦不能知,而司马光此处言之凿凿,详述细节,未免有附会之嫌耳。

三八〇页:萧何治未央宫壮丽,而说刘邦曰:“天下方未定,故可因以就宫室。且夫天子以四海为家,非壮丽无以重威,且无令后世有以加也。”——司马光此处论萧何之言亦甚有理,其辞云:“王者以仁义为丽,道德为威,未闻其以宫室填服天下也。天下未定,当克己节用以趋民之急;而顾以宫室为先,岂可谓之知所务哉!昔禹卑宫室而桀为倾宫。创业垂统之君,躬行节俭以示子孙,其末流犹入于淫靡,况示之以侈乎!乃云‘无令后世有以加’,岂不谬哉!至于孝武,卒以宫室罢敝天下,未必不由酂侯启之也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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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十二 汉纪四

三八三页:刘敬所谓平匈奴之计,竟是和亲,而为匈奴单于生太子,“冒顿在,固为子婿;死,则外孙为单于;岂尝闻外孙敢与大父抗礼者哉!可无战以渐臣也。”——此计真真笑煞人,千载之前,阿Q所谓“儿子打老子”胜利法已有之耳。司马光评曰:“盖上世帝王之御夷狄也,服则怀之以德,叛则震之以威,未闻与为婚姻也。且冒顿视其父如禽兽而猎之,奚有于妇翁!”——所言有理。

三八四页:贯高谋反,牵连张敖,吕后数言:“张王以公主故,不宜有此。”上怒曰:“使张敖据天下,岂少而女乎!”——刘邦既知此理,何以之前信刘敬所言,以为和亲可降服匈奴耶?

三八九页:刘邦曰:“陈豨反,赵、代地皆豨有。吾以羽檄征天下兵,未有至者,今计唯独邯郸中兵耳。”——天下之兵何在哉?又非垓下之时,奈何竟无人听刘邦号令,此事奇怪。

三九一页:司马光论韩信,有与吾之前所言略同者曰:“其后汉追楚至固陵,与信期共攻楚而信不至。当是之时,高祖固有取信之心矣,顾力不能耳。”而更有论曰:“信以市井之志利其身,而以君子之心望于人,不亦难哉!”——此语精妙。

三九三页:彭越之死,当时亦无谋反之实,祸根仍在垓下之围不肯发兵耳。

三九七页:“帝有疾,恶见人,卧禁中……”而舞阳侯樊哙排闼直入,只见“上独枕一宦者卧”,是何疾也?而此处又是樊哙,此人行事真令人琢磨不定。

四〇四页:刘邦欲易太子,叔孙通以死谏阻,似与其之前品行大异,然而细考之,当时叔孙通乃太子太傅也,若易太子,则叔孙通之荣华富贵将成泡影矣。

四〇六页:刘邦疾甚,医入见,曰:“疾可治。”而刘邦大怒,詈曰:“命乃在天,虽扁鹊何益!”遂不使治疾——此事奇怪,刘邦忌医并非讳疾,又不闻刘邦信谶讳,拜神仙,何以此时突然听天由命而不自救,或乃病重之妄语乱命耶?

四一〇页:吕后作人彘,孝惠帝见,“乃大哭,因病,岁馀不能起……帝以此日饮为淫乐,不听政。”司马光曰:“为人子者,父母有过则谏;谏而不听,则号泣而随之。安有守高祖之业,为天下之主,不忍母之残酷,遂弃国家而不恤,纵酒色以伤生!若孝惠者,可谓笃于小仁而未知大谊也。”——吾以为一则孝惠帝或因刺激太甚,精神受损,故不能执政矣;二则纵使心灵无伤,但见朝中皆吕后之党,执政则必与吕后抵牾,抵牾则皇位与性命恐皆不保,遂以饮酒淫乐为韬晦,明哲保身耳。

四一三页:此处记曹参为相时,萧规曹随,孝惠帝“怪相国不治事,以为‘岂少朕与?’”——此事则与前文所言孝惠帝不听政之事略相矛盾。又:曹参曰:“高帝与萧何定天下,法令既明。今陛下垂拱,参等守职,遵而勿失,不亦可乎?”——若皆如此,曹参之后继者又各各遵循前任之令,则天下可大治耶?夫天道尚有盈亏循环,况人事乎?满则损之,漏则补之,时时调理,防微杜渐,方可望风调雨顺,国泰民安于一时,至于长远,则仍不免分分合合之大势。“参为相国,出入三年,百姓歌之……”——幸而只得三年,亦是因天下久乱方静,人心思定,若至五年、八年以后,酷吏、豪绅大起,鱼肉乡民,复按曹参之法治国,恐百姓詈之不足,遗臭万年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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