资治通鉴笔记之四——第四册(卷四十四至卷五十七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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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四十四 汉纪三十六

一四〇八页:马援请命讨武陵蛮夷,“帝愍其老,未许,援曰:‘臣尚能被甲上马。’帝令试之。援据鞍顾眄,以示可用,帝笑曰:‘矍铄哉是翁!’”——老当益壮,不输廉颇,可佩!又:“援谓友人杜愔曰:‘吾受厚恩,年迫日索,常恐不得死国事。今获所愿,甘心瞑目,但畏长者家儿或在左右,或与从事,殊难得调,介介独恶是耳!’”——贵胄子弟向来难处,马援亦恶之,况常人耶!

一四一〇页:马援《诫兄子严敦书》,书中原有“汝曹知吾恶之甚矣,所以复言者,施衿结缡,申父母之戒,欲使汝曹不忘之耳。”——此是马援心忧严、敦讥议过甚而将罹祸,故不得不训诫之,然而《通鉴》略去此语,将使人以为马援诫子侄不得臧否人物,而又明知故犯哉?

一四一一页:马援诫子侄之家书,被人用以攻击杜保、梁松、窦固;耿松与兄弇书,又被耿弇用以参奏马援,呜呼,为人处世,不可不慎,孔夫子“失人、失言”之诫,须时时警惕在心。

一四二四页:建武三十年,群臣上言:“即位三十年,宜封禅泰山。”诏曰:“即位三十年,百姓怨气满腹,‘吾谁欺,欺天乎!’‘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!’何事污七十二代之编录!若郡县远遣吏上寿,盛称虚美,必髡,令屯田。”于是群臣不敢复言……二年后,光武读《河图会昌符》有感,“乃诏虎贲中郎将梁松等按索《河》、《雒》谶文,言九世当封禅者凡三十六事。于是张纯等复奏请封禅,上乃许焉。”——噫!光武帝一生英明,唯老来沉溺谶纬之术不能自拔。然而虽陷于迷信,幸未因而祸国殃民,远胜诸多大开杀戒之开国君主矣。

一四三五页:明帝即位,先行大射礼、养老礼,又自尊师重教,以为天下表率,盖天下经光武帝三十余年治理,已臻安定,至明帝之世,则以守业为要务,而守业须以礼义为先矣。

一四三八页:马援之女为皇后,知书达理,谦肃俭约,百世难得,可与前朝冯奉世之女冯媛并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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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四十五 汉纪三十七

一四四五页:“以东海相宋均为尚书令。初,均为九江太守,五日一听事,悉省掾、史,闭督邮府内,属县无事,百姓安业。九江旧多虎暴,常募设槛阱,而犹多伤害。均下记属县曰:‘夫江、淮之有猛兽,犹北土之有鸡豚也,今为民害,咎在残吏,而劳勤张捕,非忧恤之本也。其务退奸贪,思进忠善,可一去槛阱,除削课制。’其后无复虎患。”——此事与前卷中刘昆“为弘农太守,虎皆负子渡河”事迹不同,尚有可信之处。盖使虎患消弭者,去槛阱,削课制也。课制者,赋税也,赋税重,则人民不得不与虎夺食,频入深山,或捕猎,或采伐,则人虎相伤不已也。宋均以善政消虎患,可谓治本。

一四四九页:北匈奴虽遣使入贡,而寇钞不息,边城昼闭。帝议遣使报其使者,郑众上疏力谏不可,帝不从,复遣众往。众又上言:“臣前奉使,不为匈奴拜,单于恚恨。遣兵围臣;今复衔命,必见陵折,臣诚不忍持大汉节对氈裘独拜,如令匈奴遂能服臣,将有损大汉之强。”帝不听。众不得已,既行,在路连上书固争之;诏切责众,追还,系廷尉,会赦,归家。其后帝见匈奴来者,闻众与单于争礼之状,乃复召众为军司马——外交之事重大,若有不慎,小则辱国家,大则兴战祸。郑众据理力争,不惮触怒君上,忠义之心可鉴。

一四五九页:“谒者仆射耿秉数上言请击匈奴,上以显亲侯窦固尝从其世父融在河西,明习边事,乃使秉、固与太仆祭肜、虎贲中郎将马廖、下博侯刘张、好畤侯耿忠等共议之……十二月,以秉为驸马都尉,固为奉车都尉;以骑都尉秦彭为秉副,耿忠为固副,皆置从事、司马,出屯凉州。秉,国之子;忠,弇之子;廖,援之子也。”——此诸人多为开国元勋之后,所谓少壮派也,固欲征伐四方以立功名。而经此一役,北匈奴遂一蹶不振。

一四六二页:班超三十六人能横行西域,实千古难得之丰功壮举,然而亦须汉室强大,若无耿秉等大胜北匈奴于前,使西域震伏,班超纵有三千六百人,亦将是羊入虎口耳。

一四六七页:耿恭守疏勒城,艰苦卓绝,精神可佩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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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四十六 汉纪三十八

一四七五页:章帝甫继位,便撤西域之军,耿恭还国虽受封赏,疏勒之坚守竟成罔空;班超归而复留,以夷制夷,护佑汉朝西陲安定二十余载,其功伟哉!

一四七九页:明德马皇后贤德罕有,坚持不封马氏外戚,其远见卓识使人敬佩。

一四八一页:“初,安夷县吏略妻卑湳种羌人妇,吏为其夫所杀,安夷长宗延追之出塞。种人恐见诛,遂共杀延而与勒姐、吾良二种相结为寇。于是烧当羌豪滇吾之子迷吾率诸种俱反……”——县吏可恶,由此亦可想见汉人于当地作威作福之态,羌人之反,被逼所致也。又:“秋,八月,遣行车骑将军马防、长水校尉耿恭将北军五校兵及诸郡射士三万人击之。第五伦上疏曰:‘臣愚以为贵戚可封侯以富之,不当任以职事。何者?绳以法则伤恩,私以亲则违宪。伏闻马防今当西征,臣以太后恩仁,陛下至孝,恐卒有纤介,难为意爱。’帝不从。”——章帝实欲封马防,碍于之前马皇后“高祖曰,无军功不侯”之语,特欲使其立功耳。然而第五伦此处又称“贵戚可封侯以富之,不当任以职事”,此直是“二十二条军规”矣,章帝必不能从其议。

一四八八页:班超欲平西域,上疏请兵,平陵徐幹自告奋勇,“帝以幹为假司马,将驰刑及义从千人就超。”——东汉于西域实不重视,所发竟不过千人,况皆驰刑及义从耳。

一四九四页:窦宪弄权,章帝斥之,“虽不绳其罪,然亦不授以重任。”而司马光此处论曰:“人臣之罪,莫大于欺罔,是以明君疾之。孝章谓窦宪何异指鹿为马,善矣;然卒不能罪宪,则奸臣安所惩哉!夫人主之于臣下,患在不知其奸,苟或知之而复赦之,则不若不知之为愈也。何以言之?彼或为奸而上不之知,犹有所畏;既知而不能讨,彼知其不足畏也,则放纵而无所顾矣!是故知善而不能用,知恶而不能去,人主之深戒也。”——吾以为其言虽有理,不免矫枉过正。盖窦宪当时之恶并未滔天,又乃皇后之兄,杀之、废之皆太过。章帝厉言警戒之,又不授以重任,于当时亦足矣。后窦宪复秉政者,盖因章帝早卒,和帝幼弱,遂使大权落舅氏家耳,若不然,则窦宪未必能掌权,司马光之论亦无从谈起矣。

一四九九页:“鲁国孔僖、涿郡崔骃同游太学,相与论:‘孝武皇帝,始为天子,崇信圣道,五六年间,号胜文、景;及后恣己,忘其前善。’邻房生梁郁上书,告‘骃、僖诽谤先帝,刺讥当世’,事下有司。因诣吏受讯。”——梁郁小人,尤为可恶。孔僖上书自讼,“书奏,帝立诏勿问,拜僖兰台令史。”——不罪之反用之,章帝此举令人敬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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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四十七 汉纪三十九

一五〇八页:“护羌校尉傅育欲伐烧当羌,为其新降,不欲出兵,乃募人斗诸羌、胡;羌、胡不肯,遂复叛出塞,更依迷吾。”——呜呼,傅育欲立功,不惜于夷狄中制造事端,此等人生于乱世或可为英雄,平世则为祸害矣。

一五〇九页:张纡为校尉讨叛羌,“迷吾兵败走,因译使欲降,纡纳之。迷吾将人众诣临羌,纡设兵大会,施毒酒中,伏兵杀其酋豪八百馀人,斩迷吾头以祭傅育冢,复放兵击其馀众,斩获数千人。迷吾子迷唐,与诸种解仇,结婚交质,据大、小榆谷以叛,种众炽盛,张纡不能制。”——背信弃义,以诈术杀羌人,遂使华夷之仇愈深,张纡亦如傅育,皆鼠目寸光之辈也。

一五一三页:“壬辰,帝崩于章德前殿,年三十一……范晔论曰:‘魏文帝称明帝察察,章帝长者。章帝素知人,厌明帝苛切,事从宽厚;奉承明德太后,尽心孝道;平徭简赋,而民赖其庆;又体之以忠恕,文之以礼乐。谓之长者,不亦宜乎!’太子即位,年十岁,尊皇后曰皇太后。”——幼主立,而东汉衰败从此始也。又:章帝在位十三年而天下安定,谓之长者可也。

一五一七页:北匈奴当时虽衰弱,然而尚可与南匈奴相牵制,正所谓“以夷制夷”。南匈奴欲邀汉朝共灭北匈奴,实有其狼子野心,尚书宋意上书所言甚是,此役本不当兴。然而窦宪恰于此时犯法,“因自求击匈奴以赎死”,遂出军。呜呼!真乃人算不如天算,此历史之偶然也。

一五二〇页:窦太后甫秉政,便一意孤行,三公九卿轮番上书,袁安、任隗免冠朝堂固争,竟不能谏阻其伐北匈奴之命,呜呼!

一五二二页:窦宪大破北单于,“追击诸部,遂临私渠北鞮海,斩名王以下万三千级,获生口甚众,杂畜百馀万头,诸裨小王率众降者,前后八十一部二十馀万人。宪、秉出塞三千馀里,登燕然山,命中护军班固刻石勒功,纪汉威德而还。”——此功卫青、霍去病不及也。窦宪虽骄横跋扈,领军却有手段,绝非李广利之流。

一五二七页:“窦宪以北匈奴微弱,欲遂灭之,二月,遣左校尉耿夔、司马任尚出居延塞,围北单于于金微山,大破之,获其母阏氏、名王以下五千馀级,北单于逃走,不知所在,出塞五千馀里而还,自汉出师所未尝至也。”——却不知汉军出塞几人,旋师尚存多少。

一五二九页:“初,北单于既亡,其弟右谷蠡王于除鞬自立为单于,将众数千人止蒲类海,遣使款塞。窦宪请遣使立于除鞬为单于,置中郎将领护,如南单于故事。事下公卿议,宋由等以为可许;袁安、任隗奏以为:‘光武招怀南虏,非谓可永安内地,正以权时之算,可得扞御北狄故也。今朔漠既定,宜令南单于反其北庭,并领降众,无缘复更立于除鞬以增国费。’……”——窦宪此策,是为南单于再立对手,仍使两匈奴互相牵制;而袁安之策看似有利于汉朝,但南匈奴已居于关内数十年,漠北苦寒之地,岂能挥之即去哉?若真施行袁安之策,恐激南单于叛乱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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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四十八 汉纪四十

一五三三页:此处“中常侍钩盾令郑众”与之前出使匈奴之“越骑司马郑众”当是两人耶?存疑。

一五三四页:窦宪束手就擒,毫无防备,不似有谋逆之心者。观窦宪前后行事,虽有纨绔习气,只属小恶,非大奸也。

一五三七页:“护羌校尉邓训卒……蜀郡太守聂尚代训为护羌校尉,欲以恩怀诸羌,乃遣译使招呼迷唐,使还居大、小榆谷。迷唐既还,遣祖母卑缺诣尚,尚自送至塞下,为设祖道,令译田汜等五人护送至庐落。迷唐遂反,与诸种共生屠裂汜等,以血盟诅,复寇金城塞。尚坐免。”——呜呼,聂尚想必一书生也,但冀以仁义服人,不知夷狄中有可怀服者,有不可怀服者,如迷唐辈,凶残暴戾,邓训收服诸羌,唯对迷唐以威武震慑之,是知其不可信用也。聂尚不辨善恶,遂自食其果。

一五四二页:“西域都护班超发龟兹、鄯善等八国兵合七万馀人讨焉耆……于是西域五十馀国悉纳质内属,至于海滨,四万里外,皆重译贡献。”——伟哉班超!虽以今日观点论之,有制造民族纠纷,挑动局部战事之过,然而若单论男儿所建之世间功业,班超可谓佼佼者。又:胡三省此处评曰:“班超所以成西域之功者,以匈奴衰困,力不能及西域也。”——此论未免太过轻易。

一五四六页:和帝除窦宪后五年,皇太后窦氏崩,此五年之中,皇太后恐在软禁之中耳。

一五四七页:窦太后崩,和帝追尊生母梁贵人为皇太后,又大封梁氏诸子,“位皆特进,赏赐以巨万计,宠遇光于当世,梁氏自此盛矣。”——灭一窦氏,即又兴一梁氏,和帝竟不能习得前车之鉴乎?

一五四九页:刘恺让爵位与其弟,自遁逃不出,“积十馀岁,有司复奏之,侍中贾逵上书曰:‘孔子称‘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’。有司不原乐善之心,而绳以循常之法,惧非长克让之风,成含弘之化也。’帝纳之,下诏曰:‘王法崇善,成人之美,其听宪嗣爵。遭事之宜,后不得以为比。’乃征恺,拜为郎。”——“后不得以为比”云云者,掩耳盗铃也,此风一开,欺世盗名者如何禁得?又:和帝征恺,恺便出,此焉是淡泊名利之辈耶?

一五五一页:迷唐与汉朝有杀父之仇,一生与汉室为敌,虽屡有请降,皆行诈以求复叛也。然而终其一生,其部族亦因之衰落,迷唐死后,“其子来降,户不满数十”,呜呼,迷唐之于烧当羌,枭雄乎?罪人乎?

一五五五页:班超能归国而死,当无憾矣。又:“超之被征,以戊己校尉任尚代为都护。尚谓超曰:‘君侯在外国三十馀年,而小人猥承君后,任重虑浅,宜有以诲之!’超曰:‘年老失智。君数当大位,岂班超所能及哉!必不得已,愿进愚言:塞外吏士,本非孝子顺孙,皆以罪过徙补边屯;而蛮夷怀鸟兽之心,难养易败。今君性严急,水清无大鱼,察政不得下和,宜荡佚简易,宽小过,总大纲而已。’超去,尚私谓所亲曰:‘我以班君当有奇策,今所言,平平耳。’尚后竟失边和,如超所言。”——天下之成功者,未必有奇谋秘术,天下之至理,亦多平平无奇,而唯成功者能施行不辍耳。

一五五九页:“岭南旧献生龙眼、荔枝,十里一置,五里一候,昼夜传送。”——一骑红尘妃子笑,汉事便有此例,非唐玄宗为杨妃特设耳。

一五六二页:“雒阳令广汉王涣,居身平正,能以明察发擿奸伏,外行猛政,内怀慈仁。凡所平断,人莫不悦服,京师以为有神。是岁卒官,百姓市道,莫不咨嗟流涕。涣丧西归,道经弘农,民庶皆设般木案于路,吏问其故,咸言:‘平常持米到雒,为吏卒所钞,恒亡其半,自王君在事,不见侵枉,故来报恩。’雒阳民为立祠、作诗,每祭,辄弦歌而荐之。”——百姓遇如此清官,夫复何求;为官得百姓如此称颂怀念,夫复何求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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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四十九 汉纪四十一

一五六五页:殇帝延平元年秋七月,邓太后敕司隶校尉、部刺史曰:“间者郡国或有水灾,防害秋稼,朝廷惟咎,忧惶悼惧。而郡国欲获丰穰虚饰之誉,遂覆蔽灾害,多张垦田,不揣流亡,竞增户口,掩匿盗贼,令奸恶无惩,署用非次,选举乖宜,贪苛惨毒,延及平民。刺史垂头塞耳,阿私下比,不畏于天,不愧于人。假贷之恩,不可数恃,自今以后,将纠其罚。二千石长吏其各实核所伤害,为除田租刍稿。”——读此诏,念及今世,使人悲叹,此弊千载不绝,而人民因之所受苦难甚矣。

一五七〇页:“西域都护段禧等虽保龟兹,而道路隔塞,檄书不通。公卿议者以为‘西域阻远,数有背叛,吏士屯田。其费无已。’六月,壬戌,罢西域都护,遣骑都尉王弘发关中兵,迎禧及梁慬、赵博、伊吾卢、柳中屯田吏士而还。”——呜呼!班超镇抚西域数十年,竟轻易因此而前功尽弃。

一五七二页:“秋,九月,午,太尉徐防以灾异,寇贼策免。三公以灾异免,自防始。”《通鉴》于此引仲长统所论,曰三公实有职无权,而灾异之事皆戚宦之臣所致然也,“反以策让三公,至于死、免,乃足为叫呼苍天,号咷泣血者矣!”——吾以为寇贼等事或因治理无效,三公无权而归咎之不公,然而以日食地震等无妄之灾策免尸位素餐之三公,不亦宜乎?一笑。况逢此类事,三公免职者或有,赐死者罕见,即是无权之官,去之又有何可惜?仲长统作捶胸吁天之叹,未免过矣。

一五七三页:邓太后治国唯知勤俭节约,其余不见贤明处,“大长秋郑众、中常侍蔡伦等皆秉势豫政,周章数进直言,太后不能用。初,太后以平原王胜有痼疾,而贪殇帝孩抱,养为己子,故立焉。及殇帝崩,群臣以胜疾非痼,意咸归之;太后以前不立胜,恐后为怨,乃迎帝而立之。周章以众心不附,密谋闭宫门,诛邓骘兄弟及郑众、蔡伦,劫尚书,废太后于南宫,封帝为远国王而立平原王。事觉,冬,十一月,丁亥,章自杀。”——此一段读来更使人心寒,盖邓太后亦有其城府,绝非善类也。

一五七七页:邓骘帅大军讨叛羌,损兵折将,劳而无功,“十一月,辛酉,诏邓骘还师,留任尚屯汉阳为诸军节度。遣使迎拜骘为大将军。既至,使大鸿胪亲迎,中常侍郊劳,王、主以下候望于道,宠灵显赫,光震都鄙。”——孰云邓太后于外戚无私心耶?

一五七八页:“三公以国用未足,奏令吏民入钱谷得为关内侯、虎贲、羽林郎、五官、大夫、官府吏、缇骑、营士各有差。”——呜呼,卖官鬻爵,国家衰亡之兆也!

一五七九页:光武开基,明帝、章帝维持巩固之东汉盛世,至此不过数年,羌族叛乱,南单于复反,张伯路为寇海滨,乌桓、鲜卑等亦纷纷侵边,汉朝竟成四面楚歌之相,而“太后以阴阳不和,军旅数兴,诏岁终飨遣卫士勿设戏作乐,减逐疫侲子之半。”——空有妇人之仁,并无治国之术,呜呼!

一五八四页:虞诩一席言点醒太尉张禹,使邓骘弃三辅之策不行,此于汉室实大功也。且观虞诩治朝歌贼盗之术,有谋略,知变通,能人也。

一五九五页:观虞诩伐叛羌,先有兼行添灶之计,“既到郡,兵不满三千,而羌众万馀,攻围赤亭数十日。诩乃令军中,强弩勿发,而潜发小弩;羌以为矢力弱,不能至,并兵急攻。诩于是使二十强弩共射一人,发无不中,羌大震,退。诩因出城奋击,多所伤杀。明日,悉陈其兵众,令从东郭门出,北郭门入,贸易衣服,回转数周;羌不知其数,更相恐动。诩计贼当退,乃潜遣五百馀人于浅水设伏,候其走路;虏果大奔,因掩击,大破之,斩获甚众。贼由是败散。”——其谋略足可与前之韩信,后之武侯媲美矣。而治民时,“诩乃占相地势,筑营壁百八十所,招还流亡,假赈贫民,开通水运。诩始到郡,谷石千,盐石八千,见户万三千;视事三年,米石八十,盐石四百,民增至四万馀户,人足家给,一郡遂安。”——文治武功尽皆出色,虞诩真一流人物也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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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五十 汉纪四十二

一五九八页:安帝元初四年二月,“任尚遣当阗种羌榆鬼等刺杀杜季贡,封榆鬼为破羌侯……九月,护羌校尉任尚复募效功种羌号封刺杀零昌;封号封为羌王。”——任尚讨敌,竟只能以暗杀行刺为功,可见其破敌乏术。

一六〇〇页:“邓遵募上郡全无种羌雕何刺杀狼莫;封雕何为羌侯。”——又施暗杀矣,如此或可平乱一时,终不能使异族心服。又:“及零昌、狼莫死,诸羌瓦解,三辅、益州无复寇警。诏封邓遵为武阳侯,邑三千户。遵以太后从弟,故爵封优大。任尚与遵争功,又坐诈增首级、受赇枉法赃千万已上,十二月,槛车征尚,弃市,没入财物。邓骘子侍中凤尝受尚马,骘髡妻及凤以谢罪。”——邓太后虽屡作姿态,然而邓氏至此亦渐渐权倾朝野,终是邓太后口是心非,不能防微杜渐耳。

一六〇四页:敦煌太守曹宗请出兵五千人击匈奴,复取西域,邓太后问班超之子班勇,吾意其当继承父志,以征伐为先,然而班勇并贪图功名,而为汉朝剖析利害,力陈时势不宜,未可轻出大军,此难得也!

一六〇七页:“太后从弟越骑校尉康,以太后久临朝政,宗门盛满,数上书太后,以为宜崇公室,自损私权,言甚切至,太后不从。”——邓太后之前一切作态,至此暴露矣。

一六〇九页:“初,邓太后临朝,根为郎中,与同时郎上书言:‘帝年长,宜亲政事。’太后大怒,皆令盛以缣囊,于殿上扑杀之……”——呜呼,读至此无言矣。

一六一三页:邓太后死,邓氏遂倾覆,真可谓“乱纷纷你放唱罢我登场”,而大司农朱宠能于人人下石邓氏之际,仗义申言,难得。

一六一四页:“帝以耿贵人兄牟平侯宝监羽林左军车骑,封宋杨四子皆为列侯,宋氏为卿、校、侍中大夫、谒者、郎吏十馀人;阎皇后兄弟显、景、耀,并为卿、校,典禁兵。于是内宠始盛。”——去一邓氏,又兴阎氏,竟循环不已。盖因皇帝幼弱,不能自建势力,则必须依倚一方,皇帝又自幼生于深宫,不知百官虚实忠奸,而外戚为近水楼台耳;外戚以下,则宦官亦亲近之人也。

一六二〇页:“幽州刺史冯焕、玄菟太守姚光数纠发奸恶,怨者诈作玺书,谴责焕、光,赐以欧刀,又下辽东都尉庞奋,使速行刑。奋即斩光,收焕。焕欲自杀,其子绲疑诏文有异……焕从其言,上书自讼,果诈者所为,征奋,抵罪。”——玺书岂容诈作,平民又岂易诈作?不追究做伪书者,而匆匆杀一奉命之都尉抵罪,此是杀人灭口也,其后必有隐情,朝中必有大奸。

一六二四页:黄宪虽有高名于当世,群士归心,竟一无所就,四十八岁而卒。立德立功立言,黄宪三者皆不成,其死可谓轻如鸿毛哉?

一六三〇页:杨震忠直,宁折不弯,气节可敬,然而临死谓其诸子、门人曰:“死者,士之常分。吾蒙恩居上司,疾奸臣狡猾而不能诛,恶嬖女倾乱而不能禁,何面目复见日月!身死之日,以杂木为棺,布单被,裁足盖形,勿归冢次,勿设祭祀!”因饮鸩而卒——此是欲昭彰皇帝之过于天下矣,未免耿介太过。

一六三三页:安帝废皇太子,来历等诣鸿都门证太子无过,将作大匠薛皓见风使舵,尚书令陈忠顺旨害贤,诸人忠奸自见,所谓疾风知劲草,此之谓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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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五十一 汉纪四十三

一六三六页:“阎显忌大将军耿宝位尊权重,威行前朝,乃风有司奏‘宝及其党与中常侍樊丰、虎贲中郎将谢恽、侍中周广、野王君王圣、圣女永等更相阿党,互作威福,皆大不道。’辛卯,丰、恽、广皆下狱,死;家属徙比景。贬宝及弟子林虑侯承皆为亭侯,遣就国;宝于道自杀。王圣母子徙雁门。于是以阎景为卫尉,耀为城门校尉,晏为执金吾,兄弟并处权要,威福自由。”——东汉社稷,此时竟在一众宵小手中,读来惊心。又:“西域长史班勇发敦煌、张掖、酒泉六千骑及鄯善、疏勒、车师前部兵击后部王军就,大破之,获首虏八千馀人,生得军就及匈奴持节使者,将至索班没处斩之,传首京师。”——班勇继乃父之雄风,扬大汉之神威,不愧名门之后。

一六三六页:自春秋以来,宫廷政变亦多矣,见怪不怪,然而读此处见“十九侯”拥立顺帝,铲除阎氏一党,百官风靡响应,阎氏节节败退兵败丧生,却于心中暗暗称快,盖因阎氏奸恶,顺帝名正,此所谓人心向背也。

一六百四一页:“议郎陈禅以为:‘阎太后与帝无母子恩,宜徙别馆,绝朝见。’群臣议者咸以为宜。司徒掾汝南周举谓李郃曰:‘……如从禅议,后世归咎明公。宜密表朝廷,令奉太后,率群臣朝觐如旧,以厌天心,以答人望!’郃即上疏陈之……春,正月,帝朝太后于东宫,太后意乃安……甲寅,赦天下。辛未,皇太后阎氏崩。”——阎氏之死亦奇,不过数日而已,恐若非自尽,则是谋杀矣。

一六百四三页:虞诩有智略,能治民,可谓栋梁之材,然而疾恶如仇,竟险蹈杨震覆辙。

一六百四七页:班勇与敦煌太守张朗约期俱至焉耆,张朗先至,独破敌,“勇以后期征,下狱,免。”——此是何道理哉?胡三省于此亦发不平之论曰:“汉之用刑,不审厥衷,勇免之后,西域事去矣。”

一六五〇页:南阳樊英隐居不仕,顺帝强征之,初不出,后任职又碌碌无为,司马光此处一篇议论得体,文采亦佳,可谓妙文。

一六六一页:尚书令左雄上言:“孔子曰:‘四十不惑’,《礼》称强仕。请自今,孝廉年不满四十,不得察举,皆先诣公府,诸生试家法,文吏课笺奏,副之端门,练其虚实,以观异能,以美风俗。有不承科令者,正其罪法。若有茂材异行,自可不拘年齿。”——以年齿为拔擢之限,当时诸大臣及《后汉纪》之袁宏皆以为不妥,然而乱世取材当不拘一格,平世则当以稳重为先。权衡论之,左雄此法或将遗漏英才一二,然而无德无才之奸徒亦难入公门,况每世之中,奸徒之数皆百倍于英才者哉?此法施行后,“迄于永嘉,察选清平,多得其人”,是其有效之明证。

一六六三页:北海郎顗以阴阳五行为说,而所谏之策皆治国方略,此方为善用五行者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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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五十二 汉纪四十四

一六七四页:尚书周举对策中云:“……陛下废文帝、光武之法,而循亡秦奢移之欲,内积怨女,外有旷夫。自枯旱以来,弥历年岁,未闻陛下改过之效,徒劳至尊暴露风尘,诚无益也。陛下但务其华,不寻其实,犹缘木希鱼,却行求前……”——此语可谓大不敬,然而顺帝不怒,复召周举面问得失,此难得也。惜乎但见顺帝气量,却未见其从善如流也。

一六七六页:张衡上疏请禁谶纬之学,以其为伪术也,而于律历、卦候、九宫、风角,则以为数有征效。又:顺帝阳嘉四年“二月,丙子,初听中官得以养子袭爵。”——以中官为皇帝近侍者,因其绝色欲,无后代,故私心当较常人为少,可忠心事主也,而若听其养子袭爵,则宦官将更起贪权之心,祸乱宫闱朝廷矣。

一六七九页:“武陵太守上书,以蛮夷率服,可比汉人,增其租赋。议者皆以为可。尚书令虞诩曰:‘自古圣王,不臣异俗。先帝旧典,贡税多少,所由来久矣;今猥增之,必有怨叛。计其所得,不偿所费,必有后悔。’帝不从。澧中、漊中蛮果争贡布非旧约,遂杀乡吏,举种反。”——此事粗观之,必以虞诩所言为是,然而使蛮夷同汉人租赋,可为渐渐同化蛮夷手段之一,否则蛮夷部落纵俯首归汉千百年,仍自以为异类,时时有怨叛之虞也。如此则汉人千百年供养蛮夷,亦不能消除其反叛之根,有何益哉?此时若汉室强盛,加赋时纵有三五部落反叛,一旦镇抚成功,亦可有长治久安之望,长久计之,未必得不偿失也。而不可者何?若汉室衰弱,欲加赋以为朝廷敛财,却又无镇抚之军力,则加赋万不可取也。后文亦记云:“帝遣武陵太守李进击叛蛮,破平之。进乃简选良吏,抚循蛮夷,郡境遂安。”

一六八二页:象林蛮反,交趾刺史等讨伐不能定,公卿百官皆议遣大将,发荆、扬、兗、豫四万人数千里赴而讨之,李固阐明利害,荐举祝良、张乔二人,“乔至,开示慰诱,并皆降散。良到九真,单车入贼中,设方略,招以威信,降者数万人,皆为良筑起府寺。由是岭外复平。”——此真一席言能抵千军万马者也。

一六八四页:中常侍张逵、蘧政、杨定等与左右连谋,共谮商及中常侍曹腾、孟贲,顺帝不听,“逵等知言不用,惧迫,遂出,矫诏收缚腾、贲于省中。帝闻,震怒,敕宦者李歙急呼腾、贲释之;收逵等下狱。”——张逵见识可笑,既非谋反,矫诏何为?终有事发之时,岂非自寻死路耶?

一六八九页:马贤一生以讨羌为能,以杀戮为威,至于年迈仍领军陷阵,“与且冻羌战于射姑山,贤军败;贤及二子皆没”——真马革裹尸矣。又:马融上疏称马贤必败,其言实诋毁之辞,多有无稽之谈,如:“臣又闻吴起为将,暑不张盖,寒不披裘;今贤野次垂幕,珍肴杂遝,儿子侍妾,事与古反。”——古来名将治军各有不同,如李广、程不识等。况马贤之前屡战屡胜之时,想来亦如马融所言,则何以又能常胜哉?

一六九三页:张纲“豺狼当路,安问狐狸”之言,振聋发聩,此所谓舍生取义者也,虽未必成功,气节可敬。又:“八使所劾奏,多梁冀及宦者亲党;互为请救,事皆寝遏。”——“互为请救”四字触目惊心,可见梁冀一党已结成巨网矣。

一六九七页:赵冲破羌亦多建功劳,“追叛羌到建威鹯阴河;军度竟,所将降胡六百馀人叛走;冲将数百人追之,遇羌伏后,与战而殁。冲虽死,而前后多所斩获,羌由是衰耗。”——赵冲与马贤命运略似。

一六九八页:“庚午,帝崩于玉堂前殿。太子即皇帝位,年二岁。尊皇后曰皇太后。太后临朝。”——呜呼,又一襁褓皇帝,而梁氏将盛极矣,如此汉朝岂能不危。

一六九九页:诏举贤良方正,皇甫规对策称应黜遣宦官,收敛梁氏,却不见新皇不过二岁,朝政在谁人之手耶?此竟是与虎谋皮也。

一七〇一页:二岁之冲帝即位不过五月又崩,梁冀遂立八岁之质帝,此时之梁冀,已如昔时霍光、王莽之权势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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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五十三 汉纪四十五

一七〇六页:梁冀毒杀质帝,太尉李固虽有忠心,孤掌难鸣。胡三省此处评曰:“设于此时固能穷冀弑君之罪,倘不能正其诛,以身死之,岂不忠壮!既不能然,又且俛首于其间,欲以立长之议矫而正之,卒死于凶竖之手,可谓忠有余而才不足矣。”——此论未免有事后诸葛,求全责备之嫌。

一七一二页:梁冀诬杀李固时,“从事中郎马融主为冀作章表,融时在坐,祐谓融曰:‘李公之罪,成于卿手。李公若诛,卿何面目视天下人!’”——马融人品可见一斑。

一七一六页:陈寔“为功曹。时中常侍山阳侯览托太守高伦用吏,伦教署为文学掾,寔知非其人,怀檄请见,言曰:‘此人不宜用,而侯常侍不可违,寔乞从外署,不足以尘明德。’伦从之。于是乡论怪其非举,寔终无所言。”——若论陈寔所为,忠于太守,然而不忠于汉室。呜呼,当时天下已乌烟瘴气,李固、杜乔尚被诬杀,天下冤之而无可奈何,陈寔所为,亦尽人事而已。若依胡三省之说,则天下士皆当前赴后继作飞蛾扑火乎?

一七一九页:“扶风人士孙奋,居富而性吝,冀……乃告郡县,认奋母为其守藏婢,云盗白珠十斛、紫金千斤以叛,遂收考奋兄弟死于狱中,悉没赀财亿七千馀万。”——黑暗之世而能聚资财上亿,却不知孙奋为富可有仁心否?因财而亡身,亦是可悲事。又不知若陶朱公于此乱世,又当如何聚财,如何散财,如何避祸?

一七二一页:梁冀之子梁胤年十六而为河南尹,此真梁氏之家天下,毫不以百姓疾苦为意也。又:梁冀与其弟不疑有隙,“不欲令与宾客交通,阴使人变服至门,记往来者。南郡太守马融、江夏太守田明初除,守谒不疑;冀讽有司奏融在郡贪浊,及以它事陷明,皆髡笞徙朔方。融自刺不殊,明遂死于路。”——田明为“陷”,马融为“奏”,可见马融贪浊确有实迹耳。马融“自刺不殊”亦可笑,失节附逆,实咎由自取也。

一七二五页:崔寔之《政论》,其文佳妙,其理深切,山阳仲长统尝见其书,叹曰:“凡为人主,宜写一通,置之坐侧。”此赞不虚也。司马光此处论曰:“汉家之法已严矣,而崔寔犹病其宽,何哉?……”遂于此又解说一番乱世用重典之理,实则崔寔文中早已明言:“济时拯世之术,在于补绽决坏,枝拄邪倾,随形裁割,要措斯世于安宁之域而已。故圣人执权,遭时定制,步骤之差,各有云设……故圣人能与世推移,而俗士苦不知变……”司马光不过复述而已,并无发明新意。

一七二七页:西域长史王敬听信拘弥王成国谗言,无端杀于窴王建,于窴将输僰被迫反攻,杀敬。后输僰自立为王,于窴国人杀之,宋亮为敦煌太守,“开募于窴,令自斩输僰;时输僰死已经月,乃断死人头送敦煌而不言其状,亮后知其诈,而竟不能讨也。”——此事本汉朝理亏,况杀王敬者输僰也,宋亮求输僰之头,则头已送至,宋亮讨于窴恐亦师出无名耳。汉朝之威信不复行于西域,不在宋亮之不能讨于窴,而在王敬杀于窴王建之时也。

一七二九页:朱穆治冀州,奏劾诸郡贪污,得罪宦官,触怒桓帝,征穆诣廷尉,输作左校。“太学书生颍川刘陶等数千人诣阙上书讼穆……”——此乃太学生首次诣阙也。数千年来,太学生每每热血为国,至于今世……呜呼,吾竟无言!

一七三三页:“秋,南匈奴左薁鞬台耆、且渠伯德等反,寇美稷;东羌复举种应之。安定属国都尉敦煌张奂初到职,壁中唯有二百许人,闻之,即勒兵而出;军吏以为力不敌,叩头争止之。奂不听,遂进屯长城,收集兵士,遣将王卫招诱东羌,因据龟兹县,使南匈奴不得交通。东羌诸豪遂相率与奂共击薁鞬等,破之。伯德惶恐,将其众降,郡界以宁。”——敌情万变,胜机稍纵即逝,若匈奴、东羌连合,其势难挡矣。张奂以区区二百许人,占据要地,割断匈、羌,终降敌安郡,其计略、胆识皆非常人所能及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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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五十四 汉纪四十六

一七三八页:或上言:“民之贫困以货轻钱薄,宜改铸大钱。”——通货膨胀也。太学生刘陶上议论铸大钱无益于救弊,“夫欲民殷财阜,要在止役禁夺,则百姓不劳而足。”桓帝“遂不改钱”,然而刘陶之建议,亦未见纳之。

一七四一页:“大将军冀与陈龟素有隙……龟遂乞骸骨归田里,复征为尚书。冀暴虐日甚,龟上疏言其罪状,请诛之,帝不省。龟自知必为冀所害,不食七日而死。”——之前胡三省谓李固不能以死对抗梁冀,今陈龟死之矣,又何补哉?

一七四四页:“冀专擅威柄,凶恣日积,宫卫近侍,并树所亲,禁省起居,纤微必知。”——纤微必知,此四字可怖。又:“下邳吴树为宛令…遂诛杀冀客为人害者数十人。树后为荆州刺史,辞冀,冀鸩之,出,死车上……郎中汝南袁著,年十九,诣阙上书…冀闻而密遣掩捕,著乃变易姓名,托病伪死,结蒲为人,市棺殡送。冀知其诈,求得,笞杀之。太原郝絜、胡武,好危言高论,与著友善,絜、武尝连名奏记三府,荐海内高士,而不诣冀。冀追怒之,敕中都官称檄禽捕,遂诛下家,死者六十馀人。絜初逃亡,知不得免,因舆梓奏书冀门,书入,仰药而死,家乃得全。安帝嫡母耿贵人薨,冀从贵人从子林虑侯承求贵人珍玩,不能得,冀怒,并族其家十馀人……”——此皆耸人听闻,梁冀已无法无天矣,然而其之前能鸩质帝,况此处擅杀大臣国戚乎?

一七四六页:梁冀逼人太甚,遂使桓帝作困兽之斗,奋力一博,竟侥幸成功。后世曹髦亦被逼奋起,却无桓帝之运气。又:“悉收梁氏、孙氏中外宗亲送诏狱,无长少皆弃市;它所连及公卿、列校、刺史、二千石,死者数十人。太尉胡广、司徒韩縯、司空孙朗皆坐阿附梁冀,不卫宫,止长寿亭,减死一等,免为庶人。故吏、宾客免黜者三百馀人,朝廷为空。”——梁党诛灭,朝廷竟亦为之空,可见当时汉家天下几乎尽在梁冀网罗中,然而桓帝竟能一举铲除之,实侥幸也;又:当时尚有皇帝可反戈一击,今世遇此贪官结网沆瀣一气,百姓疾苦暗无天日之时,又待何人可破网哉?一哭!

一七五〇页:“帝既诛梁冀,故旧恩敌,多受封爵:追赠皇后父邓香为车骑将军,封安阳侯;更封后母宣为昆阳君,兄子康、秉皆为列侯,宗族皆列校、郎将,赏赐以巨万计。中常侍侯览上缣五千匹,帝赐爵关内侯,又托以与议诛冀,进封高乡侯;又封小黄门刘普、赵忠等八人为乡侯。自是权势专归宦官矣。”——天下本被梁氏操持,今梁氏尽灭,而桓帝于大臣又未能深信托付之,故封赏贵戚、宦官,以补梁氏所遗之权势真空,亦有三分不得已。

一七五五页:李固遭灭门之祸,门生王成变姓名,养李氏遗孤十余年,如此忠义,不让程婴矣,可敬。

一七五九页:“减公卿已下奉,貣王侯半租,占卖关内侯、虎贲、羽林缇骑、营士、五大夫钱各有差。”——可见当时朝廷捉襟见肘之状,恐财货皆入宦官私囊矣。

一七六五页:皇甫规不肯献媚宦官,遂遭诬陷,“以馀寇不绝,坐系廷尉,论输左校。诸公及太学生张凤等三百馀人诣阙讼之,会赦,归家。”——太学生于此又诣阙上书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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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五十五 汉纪四十七

一七七二页:郭泰虽不出仕,却俨然儒林领袖,在野党魁,能以一言定人声誉前途,如此人物,之前未尝有也,然而亦因东汉太学生制度之故。若无数万太学生,恐郭泰亦不过止于一名儒耳。

一七七七页:寇荣亡命之中上书自述,其文虽凄切,一则全为倾一己之肺腑,却不能忖桓帝之心思以求同情;二则文中多有大逆之言,“帝省章愈怒,遂诛荣,寇氏由是衰废。”——此是寇荣自取之祸也。又:《通鉴》录此文时,仍节选之,较袁宏《后汉纪》为多,而少于范晔《后汉书》,寇荣不敬之言如:“臣奔走以来,三离寒暑,阴阳易位,当暖反寒,春常凄风,夏降霜雹,又连年大风,折拔树木。”未见录也。

一七八二页:“段颎击破西羌,进兵穷追,展转山谷间,自春及秋,无日不战,虏遂败散,凡斩首二万三千级,获生口数万人,降者万馀落。封颎都乡侯。”——段颎平羌人之乱,亦以杀戮为主,然而前有马贤百胜一败,竟至阵亡,段颎能常胜不败,不世出之将才也!

一七八九页:南阳太守成瑨、太原太守刘瓆、山阳太守翟超、东海相黄浮皆为杀捕宦官一党,被征下狱,诸大臣连相争谏请救,此实为宦官与大臣两党之生死角力也。

一七九三页:南阳太守成瑨以岑晊为功曹,委心听任,使之褒善纠违,肃清朝府,成瑨之入狱,亦因岑晊劝成瑨收捕宦官之党富贾张汎等,而成瑨屈死狱中,岑晊竟逃窜不顾,此人不过一酷吏,并无忠义之心也。“晊之亡也,亲友竞匿之;贾彪独闭门不纳,时人望之。彪曰:‘传言‘相时而动,无累后人。’公孝以要君致衅,自遗其咎,至已不能奋戈相待,反可容隐之乎!’”——贾彪此骂痛快解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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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五十六 汉纪四十八

一八〇四页:段颎讨羌,先计军费,此与赵充国略似,盖其能常胜,因筹划周密,步步为营,非如韩信、李广等,或以奇计,或凭骁勇耳。以一役论,计谋、勇武或皆有奏效之时;而以战争之最终胜利论,计谋当胜于勇力,而筹划又胜于计谋也。

一八〇七页:段颎伐羌,唯以种族灭绝为务,“欲绝其本根,不使能殖”,如此为将,未免太伤阴骘。

一八一一页:陈蕃、窦武欲除中官,步步紧迫欲置诸中官于死地,却不以快刀斩乱麻,困兽尚濒死一博,况中官乎?且陈蕃、窦武二人包揽朝政,事发之时,百官、兵士皆迟疑两端,遂使中官反戈成功,此亦未必皆是天数耳。

一八一七页:段颎平东羌,“凡百八十战,斩三万八千馀级,获杂畜四十二万七千馀头,费用四十四亿,军士死者四百馀人。”——若论战功,实为赫赫,然而斩尽杀绝,使人不免兔死狐悲之哀。司马光此处亦评曰:“……岂得专以多杀为快邪!夫御之不得其道,虽华夏之民,亦将蜂起而为寇,又可尽诛邪!然则段纪明之为将,虽克捷有功,君子所不与也。”

一八一九页:宦官欲大捕党人,“是时上年十四,问节等曰:‘何以为钩党?’对曰:‘钩党者,即党人也。’上曰:‘党人何用为恶而欲诛之邪?’对曰:‘皆相举群辈,欲为不轨。’上曰:‘不轨欲如何?’对曰:‘欲图社稷。’上乃可其奏。”——胡三省此处论曰:“诸阉以此罪加之君子,帝不之悟,视元帝之不省召致廷尉为下狱者,闇又甚焉!悲夫!”灵帝是年不过十四,与宦官亲近,而不知外臣忠奸,不辨谗言,尚情有可原,而元帝当时已近而立,仍如此昏聩,不可恕也。

一八二〇页:范滂自投牢狱前,顾其子曰:“吾欲使汝为恶,恶不可为;使汝为善,则我不为恶。”——此一句读来使人心悲。

一八二一页:张俭亡命奔逃,而天下义士莫不争相助之,“其所经历,伏重诛者以十数,连引收考者布遍天下,宗亲并皆殄灭,郡县为之残破。”——读此一段,虽嫌张俭带累良善,不如范滂之大义凛然,然而毕竟见正义之薪火尚存于世,使人心中血不至冷。

一八二三页:司马光论东汉党锢之祸曰:“……夫唯郭泰既明且哲,以保其身,申屠蟠见几而作,不俟终日,卓乎其不可及已!”——申屠蟠一早见机,绝迹于是非场,确乎高人,然而郭泰于党人之中俨然领袖,却不能挺身而出以党人之荣辱为己任,覆巢之下,一卵独完,未免有失道义,辜负诸生之厚望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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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五十七 汉纪四十九

一八三〇页:有人书谤言于朱雀阙,司隶校尉刘猛不肯急捕,“以御史中丞段颎代之。颎乃四出逐捕,及太学游生系者千馀人。节等又使颎以它事奏猛,论输左校。”又:张奂尝与段颎争击羌,不相平,“颎为司隶,欲逐奂归敦煌而害之;奂奏记哀请于颎,乃得免。”——段颎平东羌虽有战功,此等事使其蒙羞遗臭矣。

一八三六页:“春,三月,诏诸儒正《五经》文字,命议郎蔡邕为古文、篆、隶三体书之,刻石,立于太学门外,使后儒晚学咸取正焉。碑始立,其观视及摹写者车乘日千馀两,填塞街陌。”——蔡邕可谓当时儒林第一矣。又:此处胡三省注熹平石经事甚详,可一读。

一八三七页:因州郡选举有三互法,“禁忌转密,选用艰难,幽、冀二州久缺不补。”司马光此处论曰:“叔向有言:‘国将亡,必多制。’明王之政,谨择忠贤而任之,凡中外之臣,有功则赏,有罪则诛,无所阿私,法制不烦而天下大治。所以然者何哉?执其本故也。及其衰也,百官之任不能择人,而禁令益多,防闲益密,有功者以阂文不赏,为奸者以巧法免诛,上下劳扰而天下大乱。所以然者何哉?逐其末故也。孝灵之时,刺史、二千石贪如豺虎,暴殄烝民,而朝廷方守三互之禁。以今视之,岂不适足为笑而深可为戒哉!”——其论深刻,令人沉思。而末一句司马光有所指,想宋朝当时亦生出许多禁忌制度,现颓败之象矣。呜呼!今之视昔,恐亦尤同也,悲夫!

一八四四页:辽西太守甘陵赵苞到官,其母及妻子为鲜卑所劫质,载以击郡。“苞率骑二万与贼对陈,贼出母以示苞,苞悲号,谓母曰:‘为子无状,欲以微禄奉养朝夕,不图为母作祸,昔为母子,今为王臣,义不得顾私恩,毁忠节,唯当万死,无以塞罪。’母遥谓曰:‘威豪,人各有命,何得相顾以亏忠义,尔其勉之!’苞即时进战,贼悉摧破,其母妻皆为所害。苞自上归葬,帝遣使吊慰,封鄃侯。苞葬讫,谓乡人曰:‘食禄而避难,非忠也;杀母以全义,非孝也。如是,有何面目立于天下!’遂欧血而死。”——忠孝难两全,赵苞使人哭!

一八四八页:阳球对蔡邕赶尽杀绝,“使客追路刺邕,客感其义,皆莫为用。球又赂其部主,使加毒害,所赂者反以其情戒邕,由是得免。”——此事又使人感动,庆幸虽邪雾弥天,而正气仍存。

一八五〇页:“是岁,初开西邸卖官,入钱各有差;二千石二千万;四百石四百万;其以德次应选者半之,或三分之一;于西园立库以贮之。或诣阙上书占令长,随县好丑,丰约有贾。富者则先入钱,贫者到官然后倍输。又私令左右卖公卿,公千万,卿五百万。”——明码标价,国不国矣。“贫者到官然后倍输”,此更是公然以百姓为鱼肉耳。又:桥玄“幼子游门次,为人所劫,登楼求货;玄不与。司隶校尉、河南尹围守玄家,不敢迫。玄瞋目呼曰:‘奸人无状,玄岂以一子之命而纵国贼乎!’促令攻之,玄子亦死。玄因上言:‘天下凡有劫质,皆并杀之,不得赎以财宝,开张奸路。’由是劫质遂绝。”——《三国志》中,称夏侯惇被劫质,韩浩攻持质者不顾,“太祖闻之,谓浩曰:‘卿此可为万世法。’乃著令,自今已后有持质者,皆当并击,勿顾质。由是劫质者遂绝。”此事与桥玄事迹同。

一八五一页:阳球之前追杀蔡邕,此处又考杀诸中官,盖其人泯灭善恶,一睚眦必报之酷吏而已。观其杀宦官,可谓“恶人自有恶人磨”耶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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资治通鉴笔记之三——第三册(卷二十八至卷四十三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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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二十八 汉纪二十

八九六页:元帝甫即位,数虚己问贡禹以政事,贡禹谏从俭治国,司马光论曰:“忠臣之事君也,责其所难,则其易者不劳而正;补其所短,则其长者不劝而遂。孝元践位之初,虚心以问禹,禹宜先其所急,后其所缓。然则优游不断,谗佞用权,当时之大患也,而禹不以为言;恭谨节俭,孝元之素志也,而禹孜孜而言之,何哉!使禹之智足不以知,乌得为贤!知而不言,为罪愈大矣!”——此论深刻。元帝为太子时,柔仁好儒,宣帝叹曰:“……俗儒不达时宜……乱我家者,太子也!”果然。

八九七页:史高、弘恭、石显等结党,萧望之、周堪、刘更生等亦结党也。忠奸有别,而结党一也。孔子云:“君子和而不同”,萧望之等人奈何背之哉?且观石显等人结党者,虽曰臭味相投,亦有惧萧望之诸人同气连声故合谋对抗之意也。世事大多相反相成,忠臣既已为党,奸臣何甘落后。然而道高一尺,魔高一丈,奸党一旦根深蒂固,忠党难存矣。又:宣帝之时,朋党不成气候,一旦元帝即位,为上不强,外戚、权臣又皆不成气候,朋党遂乘虚而入,应时而兴矣。

八九八页:如会稽郑朋者,真小人也,读来令人切齿。此等奸邪之辈,无世不有,又无孔不入,“望之始见朋,接待以意;后知其倾邪,绝不与通。”——虽识得其奸邪,竟已晚矣。小人不可亲近,切切!然而与人甫交接时,未必能立别其善恶正邪,况奸邪之至者又善于隐匿伪装乎?为君子者,求一生处事不失人,不失言,不失仁,难矣哉!又:元帝即位时已二十七,身为太子,为师傅所教亦久矣,奈何竟不知“召致廷尉”即为下狱乎?然而萧望之亦曾为太子太傅,“教不严,师之惰”,种瓜得瓜,望子亦难辞其咎也。

九〇二页:萧望之自杀后,元帝为之却食涕泣,然而恕石显等之罪。司马光论曰:“甚矣孝元之为君,易欺而难寤也!夫恭、显之谮诉望之,其邪说诡计,诚有所不能辨也。至于始疑望之不肯就狱,恭、显以为必无忧。已而果自杀,则恭、显之欺亦明矣。在中智之君,孰不感动奋发以厎邪臣之罚!孝元则不然。虽涕泣不食以伤望之,而终不能诛恭、显,才得其免冠谢而已。如此,则奸臣安所惩乎!是使恭、显得肆其邪心而无复忌惮者也。”——此论却是说与宋朝皇帝,以求“通鉴”。

九〇三页:“初,武帝灰南越,开置珠厓、儋耳郡,在海中洲上,吏卒皆中国人,多侵陵之。其民亦暴恶,自以阻绝,数犯吏禁,率数年壹反,杀吏;汉辄发兵击定之。二十馀年间,凡六反。至宣帝时,又再反。上即位之明年,珠厓山南县反,发兵击之。诸县更叛,连年不定。”——读此一段,掩卷叹息!若事在今世,汉朝为霸权侵略无疑也。而南越人民二十余年抗争不已,以当地人立场观之,亦可歌可泣。时至今日,海南已大同,此一段斗争史亦风流云卷而去,然而当时珠厓、儋耳抛头颅洒热血为求独立之民众,其牺牲乃有意义耶?无意义耶?呜呼!吾不能解!

九〇四页:贾捐之上疏有云:“骆越之人,父子同川而浴,相习以鼻饮……”胡注引范成大语曰:“今邑管溪洞及沿海喜鼻饮。随贫富,以银、锡、陶器或大瓢盛水,入盐,并山姜汁数滴;器侧有窍,施管如瓶嘴,内鼻中,吸水升脑,下入喉。吸水时,含鱼肉鮓一脔,故水得安然入鼻,不与气相激。既饮,必噫气,谓掠脑快膈莫此若。但可饮水;或传为饮酒,非是。”——此“鼻饮”盖为鼻烟、水烟合一之法乎?

九〇九页:“匈奴郅支单于自以道远,又怨汉拥护呼韩邪而不助己,困辱汉使者江乃始等;遣使奉献,因求侍子。汉议遣卫司马谷吉送之,御史大夫贡禹、博士东海匡衡以为:‘郅支单于乡化末醇,所在绝远,宜令使者送其子,至塞而还。’吉上书言:‘中国与夷狄有羁縻不绝之义,今既养全其子十年,德泽甚厚,空绝而不送,近从塞还,示弃捐不畜,使无乡从之心,弃前恩,立后怨,不便。议者见前江乃始无应敌之数,智勇俱困,以致耻辱,即豫为臣忧。臣幸得建强汉之节,承明圣之诏,宣谕厚恩,不宜敢桀。若怀禽兽心,加无道于臣,则单于长婴大罪,必遁逃远舍,不敢近边。没一使以安百姓,国之计,臣之愿也。愿送到庭。’上许焉。既到,郅支单于怒,竟杀吉等;自知负汉,又闻呼韩邪益强,恐见袭击,欲远去……”——读此一段,心生疑窦。盖谷吉出使之前,竟已报必死之心,欲成“没一使以安百姓”之功耳。以此度之,则当其面见郅支单于之时,想必竭力激怒之,以成一己“就义”之名也。有如此之使者,边患何可断绝哉!谷吉捐躯为求荣名,却不惜挑起战事,将汉朝边陲百姓安危置于何地哉?

九一三页:刘更生上疏,请元帝重用忠贤,远退奸邪,然而其辞只在声高意切而已,口口声声自以为忠贤,却不教元帝明辨忠奸之法,似此等语,奸臣偏说不出哉?元帝何以便知刘更生非自诩忠贤之奸佞哉?

九一七页:贾捐之为对抗石显与杨兴结党,坐弃市,司马光曰:“君子以正攻邪,犹惧不克。况捐之以邪攻邪,其能免乎!”——吾以为此说不妥。盖以邪攻邪者,即已非君子矣。君子需持操守,富贵不淫,贫贱不移,威武不屈;若为一时得失,弃忠贞仁义而行苟且奸邪之事,则难返矣。而若为小人,以邪攻邪者,又未必皆不能克,否则天下邪者凡互斗,后来者将必铩羽乎?焉有此理!然而若邪者相斗,无论胜负,皆不能弘扬正道,故君子纵不能胜邪,舍生取义而已,不可同流合污。

九二一页:冯奉世论征羌需六万人,非信口开河,后元帝只予一万二千,首战失利,“奉世具上地形部众多少之计,愿益三万六千人,乃足以决事。书奏,天子大为发兵六万余人。”——奉世上计,条分缕析,有赵广汉之风,而元帝再益六万余人,远超奉世所请,则或有负气之意,若奉世不能胜则下场堪危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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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二十九 汉纪二十一

九二八页:京房之《易》说,今观其辞似纯粹胡言,有招摇撞骗之嫌,然而观京房其人,似不过以五行之说为进身之阶,而其胸中抱负在于治国。其所奏考功课吏法,即今世之绩效考核制度也,而其法“令上下相司”,亦与今世企业中考绩制度暗合。惜乎此法超前二千余年,于当时恐过于严谨,于官吏又无益处,如无非常之君鼎力支持,必不得推行耳。

九三〇页:前卷中刘更生劝谏元帝用忠废奸,然而不提辨别忠奸之术,此处京房言及之,是胜于刘更生矣。京房借五行灾异之说指石显为奸佞,偏偏历来帝王多好鬼神谶讳之说,而元帝不深信之,否则大奸锄矣。呜呼,运也哉?而京房不过以五行易传为用,治国大略为体,非同前世装神弄鬼之新垣平、李少君等辈,读此事更无疑也。

九三二页:京房弃市,令人唏嘘。此人穷其一生,百折不挠,推行考功课吏之新法,明知艰险而毅然前行,其志可与商鞅争辉耳。惜乎其小节不密,至于殒命,悲哉。

九三三页:石显“自知擅权专柄在掌握,恐天子一旦纳用左右耳目以间己,乃时归诚,取一信以为验……”——此术后来却被晋朝温峤学得,更加以变化。《晋书.温峤传》中有:“峤犹惧钱凤为之奸谋,因敦饯别,峤起行酒,至凤前,凤未及饮,峤因伪醉,以手版击凤帻坠,作色曰:‘钱凤何人,温太真行酒而敢不饮!’敦以为醉,两释之。临去言别,涕泗横流,出阁复入,如是再三,然后即路。及发后,凤入说敦曰:‘峤于朝廷甚密,而与庾亮深交,未必可信。’敦曰:‘太真昨醉,小加声色,岂得以此便相谗贰。’由是凤谋不行。”

九三六页:陈汤发兵伐郅支单于,乃矫制擅为,此处说得明白。此战虽侥幸成功,若为将者人人以此为例,天下大乱矣。“犯强汉者,虽远必诛。”——今世美国亦好作此等语。

九三九页:陈汤、甘延寿伐灭郅支单于一段文字开阖有度,条理分明,不输《史记》。先记其军入西域不为寇,谕各部族以威信者,阐明二人瓦解蛮夷,使郅支单于众叛亲离之术也;写延寿、汤让郅支单于使者曰:“……兵来道远,人畜罢极,食度且尽,恐无以自还,愿单于与大臣审计策。”此乃故示己弱使郅支单于安心,坚守不遁遂困围城之计也;至于攻城详情,写来层次分明,如现目前,着实妙笔,可赞!

九四三页:匈奴呼韩邪单于归顺汉室,请罢边备塞吏卒,郎中侯应习边事,以为不可许,所应对十条皆极分明,此等人才,元帝所爱之腐儒万万不能及也。

九四九页:甘延寿、陈汤之功过,荀悦此处论得公允:“夫矫制之事,先王之所慎也,不得已而行之。若矫大而功小者,罪之可也;矫小而功大者,赏之可也;功过相敌,如斯而已可也。权其轻重而为之制宜焉。”——甘、陈之功,利在近世,而若因此重赏之,其过恐贻害深远矣。

九五二页:元帝多才艺,善音律,乃又一风流才子,错生于帝王家耳,惜乎。

九五三页:成帝甫即位,丞相匡衡上疏,其辞虽雅正,其意仍不过陈词滥调,并无特出。然而其中特称《诗》、《六经》、《论语》、《孝经》等,盖欲使成帝继元帝崇儒之风,使儒教根深蒂固乎?而司马光特录此疏,亦为此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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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三十 汉纪二十二

九五五页:成帝登基,石显即失势,一朝天子一朝臣。又:司隶校尉涿郡王尊劾奏:“丞相衡、御史大夫谭,知显等颛权擅势,大作威福,为海内患害,不以时白奏行罚,而阿谀曲从,附下罔上,怀邪迷国,无大臣辅政之义,皆不道!在赦令前。赦后,衡、谭举奏显,不自陈不忠之罪,而反扬著先帝任用倾覆之徒,妄言‘百官畏之,甚于主上’;卑君尊臣,非所宜称,失大臣体!”——王尊此举绝非忠良,却属投机,若成帝不喜前朝旧臣匡衡等,则王尊可就此得计矣。当时元帝偏护石显,天下何人不知,王尊若真为忠良,于元帝时又何不劾奏石显哉?此真卑鄙小人也!

九六三页:杜钦有才学智识,然而入大将军王凤幕府后,便死心塌地追随王凤,置其主于天下社稷之上矣。观其前说,谏请皇帝纳后妃时“详择有行义之家,求淑女之质,毋必有声色技能,为万世大法。”而二年之后,谷永上疏谏称成帝“益纳宜子妇人,毋择好丑,毋避尝字,毋论年齿。推法言之,陛下得继嗣于微贱之间,乃反为福;得继嗣而已,母非有贱也。”——此论极不妥,而杜钦竟“亦仿此意”,呜呼!卿本佳人,奈何作贼。

九七三页:王尊实酷吏也,《汉书》中有其事迹,而《通鉴》止存大略。此处御史大夫张忠奏京兆尹王尊暴虐倨慢,尊坐免官,湖三老公乘兴等上书讼之,称:“……审如御史章,尊乃当伏观阙之诛,放于无人之域,不得苟免;及任举尊者,当获选举之辜,不可但已。即不如章,饰文深诋以诉无罪,亦宜有诛,以惩谗贼之口,绝诈欺之路。唯明主参详,使白黑分别!”书奏,天子复以尊为徐州刺史——如此赏罚不明,朝令夕改,成帝实为暗弱之君也。

九八〇页:成帝欲封刘歆为中常侍,“召取衣冠,临当拜,左右皆曰:‘未晓大将军。’上曰:‘此小事,何须关大将军!’左右叩头争之,上于是语凤,凤以为不可,乃止。”胡三省此处评曰:“刘向忠于汉室,子歆附从王莽,得无由此邪!爵赏之柄不自上出,则贪爵禄苟富贵之人,视其柄所在而趋之矣。”——此说有理,然而天下趋炎附势者何其多哉,仍有正人君子在焉。纵使人人附逆王莽,刘向通晓五经,知书达理,何以竟不能教训其子使守正道乎?以此论之,过在刘向欤?

九八四页:观杜钦谏王凤之策,多为良言,其仕主之心可谓忠,然而终不能有所匡正,又不能择木而栖,失之愚忠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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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三十一 汉纪二十三

九九六页:“上微行过阳阿主家,悦歌舞者赵飞燕,召入宫,大幸;有女弟,复召入,姿性尤醲粹,左右见之,皆啧啧嗟赏。有宣帝时披香博士淖方成在帝后,唾曰:‘此祸水也,灭火必矣!’”——以“浓粹”二字形容女子姿仪,有趣。又:炎汉属火德,故惧“祸水”?若如此说,则若逢“土德”之朝,皇帝将可以荒淫无忌乎?一笑。

九九七页:“赵飞燕谮告许皇后、班婕妤挟媚道,祝诅后宫,詈及主上……考问班婕妤,婕妤对曰:‘妾闻‘死生有命,富贵在天。’修正尚未蒙福,为邪欲以何望!使鬼神有知,不受不臣之诉;如其无知,诉之何益!故不为也。’上善其对,赦之,赐黄金百斤。”——正人君子,固如此想,然而若奸邪之辈,所祷非正直神灵,乃邪淫之鬼妖也。但有与恶人臭味相投之邪魔,则诅咒之诉未必不受也。一笑。

一〇〇二页:“赵后居别馆,多通侍郎、宫奴多子者。昭仪尝谓帝曰:‘妾姊性刚,有如为人构陷,则赵氏无种矣!’因泣下悽恻。帝信之,有白后奸状者,帝辄杀之。由是后公为淫恣,无敢言者,然卒无子。”——此事不见于《汉书》及《汉纪》诸书中,不知司马光所据何本,莫非竟以市井小说《赵飞燕外传》入正史乎?

一〇〇九页:永始二年,谷永所上疏中称:“建始、河平之际,许、班之贵,倾动前朝,熏灼四方,女宠至极,不可上矣;今之后起,什倍于前。废先帝法度,听用其言,官秩不当,纵释王诛,骄其亲属,假之威权,从横乱政,刺举之吏莫敢奉宪……”——谷永乃王氏一党,此疏固为打压赵飞燕、李平等后宫宠妃,然而其辞连带贵戚,竟不虞投鼠忌器,伤及王氏乎?

一〇一一页:谷永此疏,下语太狠,竟将成帝比桀纣矣,读其文时,惊异其勇不畏死,读至此处方知,谷永原与皇太后及诸舅一党,王氏故推永切谏,“永自知有内应,展意无所依违,每言事辄见答礼。”嘻!

一〇一九页:故南昌尉九江梅福上书,请成帝纳贤不拘小节,称:“昔高祖纳善若不及,从谏如转圜,听言不求其能,举功不考其素,陈平起于亡命而为谋主,韩信拔于行陈而建上将;故天下之士云合归汉,争进奇异,知者竭其策,愚者尽其虑,勇士极其节,怯夫勉其死。合天下之知,并天下之威,是以举秦如鸿毛,取楚若拾遗,此高祖所以无敌于天下也……”——此论似正实缪,盖取材以能者,乱世之时可也,为博弈而权宜之计。至于平世,取材当德才并兼,不然将为奸邪开晋升之路,亦使天下百姓效仿,长久以往,将祸国乱政而不可禁也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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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三十二 汉纪二十四

一〇二四页:“梁王立骄恣无度,至一日十一犯法。相禹奏‘立对外家怨望,有恶言。’有司案验,因发其与姑园子奸事,奏‘立禽兽行,请诛。’太中大夫谷永上书曰:‘……臣愚以为王少而父同产长,年齿不伦;梁国之富足以厚聘美女,招致妖丽;父同产亦有耻辱之心。案事者乃验问恶言,何故猥自发舒!以三者揆之,殆非人情,疑有所迫切,过误失言,文吏蹑寻,不得转移……’”——谷永一心为梁王开脱,所谓“何患无辞”哉?

一〇三二页:成帝几欲削弱王氏,“因用吏民所言王氏事示禹。禹自见年老,子孙弱,又与曲阳侯不平,恐为所怨”,遂为王氏开脱之。胡三省此处论曰:“元帝师萧望之,成帝师张禹,皆敬重之矣。元帝不能听望之言疏许、史而去恭、显,成帝则听禹言而不疑王氏;望之以此杀身,禹以此苟富贵。汉祚中衰,实由此也。”——细思此事,令人嗟叹黯然。

一〇四〇页:“王根荐谷永,征入,为大司农。永前后所上四十馀事,略相反覆,专攻上身与后宫而已;党于王氏,上亦知之,不甚亲信也。为大司农岁馀,病;满三月,上不赐告,即时免。数月,卒。”——谷永貌似忠直,实投机小人,见其结局如此,令人快慰。

一〇四八页:观翟方进为人,极可恶,党同伐异,卖友求荣,落井下石,谀上欺下,然而善察言观色,竟能久居相位,此真汉室之祸也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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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三十三 汉纪二十五

一〇五三页:翟方进阴险小人,因禳灾事为成帝逼迫而死,亦属咎由自取,死得其所矣。

一〇六〇页:观哀帝甫即位之政令,有匡正革弊之意,然而一则根基不固,外戚、大臣结党;二则傅太后骄横,时常作梗,故不能有所为耳。

一〇六七页:待诏贾让奏言称治河之上、中、下策,胡三省论曰:“大率古人论事,画为三策者,其上策多孟浪骇俗而难行,其中策则平实合宜而可用,其下策则常人所知也。”——此论中的,盖罗列三策为建议者,其本意亦多以中策为佳,而故添上、下二策者,进说之术,使听者入其彀中而不自知也。

一〇七四页:赵昭仪媚惑成帝,杀后宫所生诸子之事,司马光却安排于哀帝纪中倒叙之。

一〇七五页:议郎耿育上疏言:“……孝成皇帝自知继嗣不以时立,念虽末有皇子,万岁之后未能持国,权柄之重,制于女主,女主骄盛则耆欲无极,少主幼弱则大臣不使,世无周公抱负之辅,恐危社稷,倾乱天下。知陛下有贤圣通明之德,仁孝子爱之恩,怀独见之明,内断于身,故废后宫就馆之渐,绝微嗣祸乱之根,乃欲致位陛下以安宗庙……”——如此别出心裁之一派胡言,令人啼笑皆非,想耿育为献媚皇上,必曾苦思冥想,遂得此荒唐之论耳。

一〇七八页:哀帝因不喜师丹直谏,以其“进退违命,反覆异言”策免之,虽令时人不平,然而师丹年老健忘,亦为事实,若令此垂垂老人久居三公之位,亦未必国家之幸也。

一〇八一页:冯太后之死,令人悲惜,视其一生,可谓智勇德才兼备,千载难见之奇女子也。因义不受辱,饮药自杀,留得清誉百世长存,可敬,可敬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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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三十四 汉纪二十六

一〇九七页:哀帝之时,上畏太后,下拒忠良,外树贵戚,内宠董贤,如此则汉室岂能不弱!而文、宣之时诸丞相、御史、二千石贤者济济一堂,此时竟难觅可匹者矣。

一一〇六页:匈奴单于上书愿入朝请,时哀帝被疾,或言:“匈奴从上游来厌人……”故不许单于之请。扬雄上书力谏,称:“……今单于上书求朝,国家不许而辞之,臣愚以为汉与匈奴从此隙矣……夫疑而隙之,使有恨心,负前言,缘往辞,归怨于汉,因以自绝,终无北面之心,威之不可,谕之不能,焉得不为大忧乎!……”其辞虽连篇累牍,罗列前朝与匈奴争战诸多事例,然而不能服人。以扬雄所言,匈奴虽归降,而汉不得拒匈奴之情,否则便开疑隙,生恨心。若匈奴与汉如此貌合神离,纳降何用?且若拒绝匈奴便担心生隙,则哀帝当时已遣匈奴使者还,复召回而应允之,岂非更示弱,使匈奴轻视汉朝耶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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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三十五 汉纪二十七

一一一四页:“初,王莽既就国,杜门自守。其中子获杀奴,莽切责获,令自杀。在国三岁,吏民上书冤讼莽者百数。”——大义灭亲之官吏,百姓所乐见也,即在今世,亦能获万民敬仰,盖因“李刚”之流遍地耳。

一一一五页:鲍宣上疏奏劾董贤,荐举何武、彭宣等,哀帝纳其所荐,而略其所劾,更有甚者,假造傅太后遗诏以封董贤,噫!哀帝爱董贤之深,至于掩耳盗铃。前卷中有宣帝时披香博士淖方成称赵合德为“祸水”,而董贤之祸尤甚,或当为“祸土”乎?一笑。

一一一九页:哀帝召丞相王嘉诣廷尉诏狱,是冀其自杀也。王嘉不肯蒙冤就死,“上闻嘉生自诣吏,大怒,使将军以下与五二千石杂治。”王嘉入狱自辩无罪,狱吏曰:“苟如此,则君何以为罪?犹当有以负国,不空入狱矣。”——呜呼!此何吏?而将军与五二千石又何在哉?

一一二四页:董贤只擅以色媚君,竟一无用处,“太皇太后闻帝崩,即日驾之未央宫,收取玺绶……太后遣使者驰召莽。诏尚书,诸发兵符节、百官奏事、中黄门、期门兵皆属莽。莽以太后指,使尚书劾贤帝病不亲医药,禁止贤不得入宫殿司马中;贤不知所为,诣阙免冠徒跣谢。己未,莽使谒者以太后诏即阙下册贤曰:‘贤年少,未更事理,为大司马,不合众心,其收大司马印绶,罢归第!’即日,贤与妻皆自杀。”——自古受宠之臣,无如董贤之贵幸,而其败也,亦无如董贤之速。

一一二五页:举朝皆举王莽为大司马,而独前将军何武、左将军公孙禄二人相与谋,互作举荐,此不智也,若真为削弱外戚,亦须征求同道,联结重臣,或能侥幸。徒以二人结谋行事,必不成也。

一一二七页:王莽甫掌权,《通鉴》谓其“附顺莽者拔擢,忤恨者诛灭”,此事后品鉴之辞也,若王莽忠心辅汉如霍光者,则此时之拔擢、诛灭,亦可称拨乱反正之后提携忠贤、铲除奸佞之举,无可厚非也。

一一二八页:“八月,莽复白太皇太后,废孝成皇后、孝哀皇后为庶人,就其园。是日,皆自杀。”——赵飞燕终竟不能善终。

一一三八页:王莽欲以女配帝为皇后,遂以退为进,而“庶民、诸生、郎吏以上守阙上书者日千馀人。”——此时所谓“民意”,皆已在王莽操持中也。然而若非大奸,亦不能有此手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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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三十六 汉纪二十八

一一四一页:吕宽之事蹊跷异常,王莽正得势,而其长子宇私与平帝母族卫氏通,教其入京之法,此事必有隐情,绝非纸上寥寥所载之状也。又:此事之前,王莽所为多似忠贤,而至此以后,独揽朝政,党同伐异,日益变本加厉,盖因长子伤其心,故性情大变乎?

一一四三页:“是岁,尚书令颍川钟元为大理。颍川太守陵阳严诩本以孝行为官,谓掾、史为师友,有过辄闭阁自责,终不大言。郡中乱。王莽遣使征诩,官属数百人为设祖道,诩据地哭。掾、史曰:‘明府吉征,不宜若此。’诩曰:‘吾哀颍川士,身岂有忧哉!我以柔弱征,必选刚猛代;代到,将有僵仆者,故相吊耳。’诩至,拜为美俗使者。徙陇西太守平陵何并为颍川太守。并到郡,捕钟元弟威及阳翟轻侠赵季、李款,皆杀之。郡中震栗。”——此一段故事大有意味:严诩之举,效仿前朝韩延寿之伪善耳:韩延寿“行县至高陵,民有昆弟相与讼田自言,延寿大伤之……是日,移病不听事,因入卧传舍,闭阁思过。一县莫知所为,令丞、啬夫、三老亦皆自系待罪。于是讼者宗族传相责让,此两昆弟深自悔,皆自髡肉袒谢,愿以田相移,终死不敢复争。”此等治郡之法,恐是自欺欺人,徒为博名。此处司马光下按语三字:“郡中乱”,可见严诩不过欺世盗名之辈。严诩离郡之日,但见官属数百人送行,并无百姓在,可见其不得人心。而官属送,严诩哭者,恐此等官属僵仆于后继太守之手,又可见严诩与众官属之官官相护,同流合污也。何并入颍川郡,立捕达官戚属及轻侠数人,又可见严诩之时,缙绅强梁横行乡里之状也。综此,严诩之辈貌似仁孝,实官吏之蠹,百姓之灾也。

一一四七页:“莽奏起明堂、辟雍、灵台,为学者筑舍万区,制度甚盛。立《乐经》;益博士员,经各五人。征天下通一艺、教授十一人以上,及有逸礼、古书、天文、图谶、钟律、月令、兵法、史篇文字,通知其意者,皆诣公车。网罗天下异能之士,至者前后千数,皆令记说廷中,将令正乖谬,壹异说云。”——王莽虽乱汉,当时却是学术之盛世,穷经者若生于该时,想必庆幸不已,但惜乎好景不长。又:书生及异能人士既已网罗殆尽,想当时人心舆论,必亦多以王莽为圣贤耳。

一一四九页:莽自以北化匈奴,东致海外,南怀黄支,唯西方未有加,乃遣中郎将平宪等多持金币诱塞外羌,使献地愿内属。宪等奏言:“羌豪良愿等种可万二千人,愿为内臣,献鲜水海、允谷、盐池、平地美草,皆予汉民;自居险阻处为籓蔽。问良愿降意,对曰:‘太皇太后圣明,安汉公至仁,天下太平,五谷成熟,或禾长丈馀,或一粟三米,或不种自生,或茧不蚕自成;甘露从天下,醴泉自地出;凤皇来仪,神爵降集。从四岁以来,羌人无所疾苦,故思乐内属。’宜以时处业,置属国领护。”——其中文字,读来似曾相识,“禾长丈馀、凤凰来仪”与“亩产万斤、超英赶美”之属,不知孰胜哉?一笑,复一哭!

一一五三页:“时广平相班穉独不上嘉瑞及歌谣;琅邪太守公孙闳言灾害于公府。甄丰遣属驰至两郡,讽吏民,而劾‘闳空造不祥,穉绝嘉应,嫉害圣政,皆不道。’”——呜呼,当时天下已裹入“集体狂欢”之洪流,欲绝世独立者则被挟裹而没矣。沧浪之水,濯足乎?濯缨乎?

一一五四页:王莽奏发共王母及丁姬冢,“公卿在位皆阿莽指,入钱帛,遣子弟及诸生、四夷凡十馀万人,操持作具,助将作掘平共王母、丁姬故冢;二旬间,皆平。”——呜呼,十余万人共踊跃掘坟,此情此景,唯“文革”可与并论。千载以来,人心未变,一旦入“集体狂欢”,则浩劫至矣。

一一五五页:“莽以皇后有子孙瑞,通子午道,从杜陵直绝南山,径汉中。”——王莽通子午谷,以为皇后开妇人之道,中国所谓“天人合一”五行之道,此例使人笑煞。又:“冬,十二月,莽因腊日上椒酒,置毒酒中。帝有疾,莽作策,请命于泰畤,愿以身代,藏策金滕,置于前殿,敕诸公勿敢言。”——此事令人绝倒。平帝无疾,王莽遂毒之,又效仿周公请命于天,而“敕诸公勿敢言”,想必当时诸公,皆知金滕之中策书何辞耳。举朝做戏,亦是空前绝后。

一一五七页:“是月,前辉光谢嚣奏武功长孟通浚井得白石,上圆下方,有丹书著石,文曰:‘告安汉公莽为皇帝。’符命之起,自此始矣。”——如孟通之辈,中国历代从来不缺。

一一六七页:前文有:“广饶侯刘京言齐郡新井,车骑将军千人扈云言巴郡石牛,太保属臧鸿言扶风雍石;莽皆迎受。”此处又有:“梓潼人哀章学问长安,素无行,好为大言,见莽居摄,即作铜匮,为两检,署其一曰‘天帝行玺金匮图’,其一署曰‘赤帝玺某传予黄帝金策书’。”——投机之辈,层出不穷。

一一六九页:“莽又欲改太后汉家旧号,易其玺绶,恐不见听;而莽疏属王谏欲谄莽,上书言:‘皇天废去汉而命立新室,太皇太后不宜称尊号,当随汉废,以奉天命。’莽以其书白太后,太后曰:‘此言是也!’莽因曰:‘此悖德之臣也,罪当诛!’于是冠军张永献符命铜璧文,言太皇太后当为新室文母太皇太后;莽乃下诏从之。于是鸩杀王谏而封张永为贡符子。”——嘻,投机亦有风险,王谏可笑,却是以性命为张永作嫁衣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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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三十七 汉纪二十九

一一七三页:“莽因汉承平之业,府库百官之富,百蛮宾服,天下晏然……”——平帝之始,王莽便持国政,至此已达十年,当时天下殷富,却也是王莽功劳。

一一七六页:王莽新政“今更名天下田曰‘王田’,奴婢曰‘私属’,皆不得卖买。其男口不盈八而田过一井者,分馀田予九族、邻里、乡党。故无田、今当受田者,如制度。”——除奴婢“私属”外,却似原始共产主义者。

一一八五页:“车师后王须置离……谋亡入匈奴;都护但钦召置离,斩之。置离兄辅国侯狐兰支将置离众二千馀人,亡降匈奴。单于受之,遣兵与狐兰支共入寇,击车师,杀后城长,伤都护司马,及狐兰兵复还入匈奴。”——呜呼,自宣帝时呼韩邪单于归汉以来,数十年无事,而匈奴入寇今又起矣。

一一九〇页:“初,甄丰、刘秀、王舜为莽腹心……丰素刚强,莽觉其不说,故托符命文,徙丰为更始将军,与卖饼儿王盛同列;丰父子默默。时子寻为侍中、京兆大尹、茂德侯,即作符命:新室当分陕,立二伯,以丰为右伯,太傅平晏为左伯,如周、召故事。莽即从之,拜丰为右伯。当述职西出,未行,寻复作符命,言故汉氏平帝后黄皇室主为寻之妻。莽以诈立,心疑大臣怨谤,欲震威以惧下,因是发怒曰:‘黄皇室主天下母,此何谓也!’收捕寻。寻亡,丰自杀。”——甄寻先“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”,可谓慧黠,然而后竟得寸进尺,以为王莽不能奈何之,则是弄巧成拙矣。又:甄寻一案“牵引公卿党、亲、列侯以下,死者数百人。乃流棻于幽州,放寻于三危,殛隆于羽山,皆驿车载其尸传致云。”——王莽事事求比于三代,杀叛臣竟亦不忘效舜之放四凶,务求酷肖圣人。

一二〇四页:“莽复申下金、银、龟、贝之货,颇增减其贾直,而罢大、小钱,改作货布、货泉二品并行。又以大钱行久,罢之恐民挟不止,乃令民且独行大钱;尽六年,毋得复挟大钱矣。每壹易钱,民用破业而大陷刑。”——计划经济,策由上出,不合货殖之道,则人民动辄受害而破业陷刑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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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三十八 汉纪三十

一二〇七页:“莽意以为制定则天下自平,故锐思于地理,制礼,作乐,讲合《六经》之说。公卿旦入暮出,论议连年不决……莽常御灯火至明,犹不能胜……”——王莽妄想复辟三代制度,殊不知所谓尧舜盛世,恐亦是上古传说,与现实所差甚远,况乎又刻舟求剑,以后来百倍人口、疆域之汉朝,凭其一己之筹措而模拟之哉?然而若论王莽治国,却是兢兢业业,并非昏庸残暴桀纣之主也。

一二一〇页:“翟义党王孙庆捕得,莽使太医、尚方与巧屠共刳剥之,量度五臧,以竹筵导其脉,知所终始,云可以治病。”——甚于凌迟,惨不忍睹。又:胡三省于此却将六经八脉一一罗列于注脚中甚详细,令人读之而生三分突兀滑稽之感。

一二一四页:“法令烦苛,民摇手触禁,不得耕桑,繇役烦剧,而枯旱、蝗虫相因,狱讼不决。吏用苛暴立威,旁缘莽禁,侵刻小民,富者不自保,贫者无以自存,于是并起为盗贼,依阻山泽,吏不能禽而覆蔽之,浸淫日广。”——寥寥数语,写出天下一幅乱象。究其根由,在于王莽欲以一人之智力管理天下,而此时之中原,已非上古小国寡民之世可以垂拱而治矣。

一二一五页:“莽遣使者即赦盗贼,还言:‘盗贼解辄复合,问其故,皆曰:‘愁法禁烦苛,不得举手,力作所得,不足以给贡税;闭门自守,又坐邻伍铸钱挟铜,奸吏因以愁民。’民穷,悉起为盗贼。’莽大怒,免之。其或顺指言“民骄黠当诛”及言“时运适然,且灭不久”,莽说,辄迁官。”——王莽此时积重难返,已至掩耳盗铃矣。

一二一七页:此处记扬雄事迹甚简略,若只读此书,当以扬雄为好学君子,而吾读《汉书.扬雄传》中记载,甚不值扬雄,其人不过追名逐势之徒,其文亦司马相如之流,空造绚丽而已。

一二一九页:王莽“又博募有奇技术可以攻匈奴者,将待以不次之位,言便宜者以万数。或言能度水不用舟楫,连马接骑,济百万师。或言不持斗粮,服食药物,三军不饥。或言能飞,一日千里,可窥匈奴;莽辄试之,取大鸟翮为两翼,头与身皆著毛,通引环纽,飞数百步堕。”——此皆如今世之“民间科学家”,然而能飞数百部者,亦不易,可与武侯木牛流马相媲美矣,惜乎其法今皆不传。

一二三一页:“夏,四月,遣太师王匡、更始将军廉丹东讨众贼……匡、丹合将锐士十馀万人,所过放纵。东方为之语曰:‘宁逢赤眉,不逢太师!太师尚可,更始杀我!’”——鲁迅曰:百姓所惧者,“不在于寇,而在于流”,又引川中民谣曰:“贼来如梳,兵来如篦,官来如剃”,千古以来,竟无变化,可叹。

一二三三页:廉丹战死,“校尉汝云、王隆等二十馀人别斗,闻之,皆曰:‘廉公已死,吾谁为生!’驰奔贼,皆战死。”——廉丹虽附王莽,又残害百姓,却甚得属下心,想是宋江之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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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三十九 汉纪三十一

一二四〇页:刘縯劝刘玄称王不称帝,与朱元璋“缓称王”之策略似。

一二四四页:“莽闻汉兵言莽鸩杀孝平皇帝,乃会公卿于王路堂,开所为平帝请命金縢之策,泣以示群臣。”——此事读来使人笑煞,盖王莽藏策之时,业已盘算其开策之日也。虚伪如此,真真掩耳盗铃。

一二四五页:“李轶、硃鲔因劝更始并执縯,即日杀之。以族兄光禄勋赐为大司徒。秀闻之,自父城驰诣宛谢。司徒官属迎吊秀,秀不与交私语,惟深引过而已,未尝自伐昆阳之功;又不敢为縯服丧,饮食言笑如平常。”——此是险棋,更甚于卧薪尝胆之勾践,常人做不出。

一二四七页:昆阳一役后,王莽势衰,隗嚣、公孙述等纷纷起兵,群雄逐鹿之势成矣。

一二四八页:王莽使群臣哭以厌敌,又贪财,赐九将军人四千钱,此皆笑话,愚昧之极。想王莽当初亦有佳名,何至于竟昏庸愚昧至此哉?或是其年老而痴癫?或为东汉史官污蔑之哉?

一二四九页:“莽赦城中囚徒,皆授兵,杀豨,饮其血,与誓曰:‘有不为新室者,社鬼记之!’使更始将军史谌将之。度渭桥,皆散走;谌空还。”——王莽病急乱投医,每每以为其技穷矣,却愈出荒谬之新策,令人瞠目,继而大笑。

一二五九页:耿弇一心依附刘秀,又于刘秀困顿至极之时,引渔阳、上谷两郡精骑归之,此于刘秀为莫大之助,于东汉为无比之功也。

一二六〇页:光武逃邯郸之难,一路惊心动魄,九死一生,其终能一统天下,实非偶然。

一二六五页:“城下初传言二郡兵为邯郸来,众皆恐。刘秀自登西城楼勒兵问之;耿弇拜于城下,即召入,具言发兵状。”——刘秀、耿弇此时相见,真如刘备之再遇赵云,况又有渔阳、上谷精兵乎?想刘秀此时,必欢喜无极。

一二六七页:刘秀拔邯郸,斩王朗,“收郎文书,得吏民与郎交关谤毁者数千章。秀不省,会诸将军烧之,曰:‘令反侧子自安!’”——此手段却被曹操学去。又:“更始遣使立秀为萧王,悉令罢兵,与诸将有功者诣行在所。”——此事于更始亦无可奈何,如晁错削藩之举,早行之则早反,晚行之则晚亦反,终难免与刘秀兵戎相见耳。

一二七〇页:“初,谢躬与萧王共灭王郎,数与萧王违戾,常欲袭萧王,畏其兵强而止。虽俱在邯郸,遂分城而处,然萧王每有以慰安之……既而躬率其兵数万还屯于鄴。及萧王南击青犊,使躬邀击尤来于隆虑山,躬兵大败。萧王因躬在外,使吴汉与刺奸大将军岑彭袭据鄴城。躬不知,轻骑还鄴,汉等收斩之,其众悉降。”——此一段写得遮遮掩掩,语焉不详,分明刘秀背信弃义,有负谢躬耳。

一二七三页:此处写出天下大乱,烟尘四起,虽曰天下大势分分合合,然而若生逢乱世,毕竟是百姓之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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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四十 汉纪三十二

一二七六页:赤眉贼“退入渔阳,所过虏掠。强弩将军陈俊言于王曰:‘贼无辎重,宜令轻骑出贼前,使百姓各自坚壁以绝其食,可不战而殄也。’王然之,遣俊将轻骑驰出贼前,视人保壁坚完者,敕令固守;放散在野者,因掠取之。贼至,无所得,遂散败。王谓俊曰:‘困此虏者,将军策也。’”——“掠取之”三字触目惊心,此坚壁清野之计,竟是劫掠百姓于贼人之先,如此则军、贼何异,终是百姓苦也。

一二七七页:刘伯升之死,李轶预其谋焉,后有意归顺刘秀,与冯异通书,“异见其信效,具以白王。王报异曰:‘季文多诈,人不能得其要领。今移其书告守、尉当警备者。’众皆怪王宣露轶书;朱鲔闻之,使人刺杀轶,由是城中乖离,多有降者。”——刘秀好毒计,借刀杀人,且一石二鸟。

一二七九页:“会儒生强华自关中奉《赤伏符》来诣王曰:‘刘秀发兵捕不道,四夷云集龙斗野,四七之际火为主。’群臣因复奏请。六月,己未,王即皇帝位于鄗南;改元,大赦。”——刘秀明理之人,不知何故竟崇符箓谶纬等无稽之物,或因其姓名早列于符咒中之故耶?其老年沉溺于谶纬中,此是其发端也。

一二八〇页:“张卬与诸将议曰:‘赤眉旦暮且至,见灭不久,不如掠长安,东归南阳;事若不集,复入湖池中为盗耳!’乃共入,说更始;更始怒不应,莫敢复言。”——乌合之众,终究难改强盗本色。又:更始称帝之初,面对群臣羞愧流汗,举手不能言,至此时却已颇大胆。

一二八四页:宛人卓茂为密令,“民尝有言部亭长受其米肉遗者,茂曰:‘亭长为从汝求乎,为汝有事嘱之而受乎,将平居自以恩意遗之乎?’民曰:‘往遗之耳。’茂曰:‘遗之而受,何故言邪?’民曰:‘窃闻贤明之君,使民不畏吏,吏不取民。今我畏吏,是以遗之;吏既卒受,故来言耳。’茂曰:‘汝为敝民矣!……吏顾不当乘威力强请求耳。亭长素善吏,岁时遗之,礼也。”民曰:“苟如此,律何故禁之?”……”——刁民可恶,读之令人切齿,而卓茂能从容待之,谆谆善诱,确有涵养。

一二八六页:李轶、朱鲔共谋害伯升,轶暗通好于刘秀,被将计就计,借刀杀之;鲔直言其事,使刘秀指河水立誓于天下人前,反能活命保爵,传世累封。朱鲔看似直诚,实有智也。

一二八七页:“刘盆子居长乐宫,三辅郡县、营长遣使贡献,兵士辄剽夺之,又数暴掠吏民,由是皆复固守。百姓不知所归,闻邓禹乘胜独克而师行有纪,皆望风相携负以迎军,降者日以千数,众号百万。禹所止,辄停车拄节以劳来之,父老、童稚,垂发、戴白满其车下,莫不感悦,于是名震关西。”——呜呼!历来自称“仁义之师”者多矣,然而多为独夫之权谋,借仁义之名行残暴之事,于此见邓禹之师真为仁义,百姓望风归降,不禁感佩,盖因其事实难得也。

一二九三页:刘盆子自求退位让贤,“因涕泣嘘唏。崇等及会者数百人,莫不哀怜之,乃皆避席顿首曰:‘臣无状,负陛下,请自今已后,不敢复放纵!’因共抱持盆子,带以玺绶;盆子号呼,不得已。既罢出,各闭营自守。三辅翕然,称天子聪明,百姓争还长安,市里且满。后二十馀日,复出,大掠如故。”——读至末一句,哑然失笑,赤眉毕竟草莽中人,乌合之众耳。

一二九九页:光武帝欲配湖阳公主与宋弘,“令主坐屏风后,因谓弘曰:‘谚言‘贵易交,富易妻,’人情乎?’弘曰:‘臣闻贫贱之知不可忘,糟糠之妻不下堂。’帝顾谓主曰:‘事不谐矣!’”——君臣二人共谱一段佳话,宋弘难得,光武亦难得也。

一三〇五页:赤眉军“发掘诸陵,取其宝货。凡有玉匣殓者,率皆如生,贼遂污辱吕后尸。”——呜呼!以玉匣殓者,富贵之极也,反而因此使尸身受辱,真真福祸相依。又:邓禹少年得志,战功赫赫,至此却屡屡败于赤眉之手,实令人不解,盖流年之厄耶?

一三〇六页:光武帝遣偏将军冯异讨赤眉,敕异曰:“三辅遭王莽、更始之乱,重以赤眉、延岑之酷,元元涂炭,无所依诉。将军今奉辞讨诸不轨,营保降者,遣其渠帅诣京师;散其小民,令就农桑;坏其营壁,无使复聚。征伐非必略地、屠城,要在平定安集之耳……”——司马光于此大赞光武有周武之美德,然而光武此策,乃独对赤眉而发也。赤眉乌合之众,流离之军,并不据有城池,平定安集之,则流民自散;若逢隗嚣、公孙述之流割据一方,则平定安集有何用哉?欲定江山,仍不得不以攻城略地为本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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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四十一 汉纪三十三

一三〇九页:“赤眉阳败,弃辎重走;车皆载土,以豆覆其上,兵士饥,争取之。赤眉引还,击弘,弘军溃乱……”——赤眉军中,竟藏有此等人物,计谋不难,难在能使乌合之众听其调度,惜乎竟不知其人姓名。

一三一二页:“朱浮以帝不自征彭宠,上疏求救。诏报曰:‘往年赤眉跋扈长安,吾策其无谷必东;果来归附。今度此反虏,势无久全,其中必有内相斩者。今军资未充,故须后麦耳!’浮城中粮尽,人相食,会耿况遣骑来救,浮乃得脱身走,蓟城遂降于彭宠。”——光武帝虽每能先料军机,千虑亦有此一失。

一三一六页:辛臣小人,可恶之极!

一三一七页:“上诏耿弇进击彭宠。弇以父况与宠同功,又兄弟无在京师者,不敢独进,求诣雒阳。诏报曰:‘将军举宗为国,功效尤著,何嫌何疑,而欲求征!’况闻之,更遣弇弟国入侍。”——伴君如伴虎,萧何尚不能免受猜疑,为臣子岂可不防。

一三二〇页:隗嚣使马援往观公孙述、光武帝,马援此一行可谓举足轻重。

一三二三页:王霸深通兵法,的为将才,能不救马武于营前,其魄力异常。

一三二四页:彭宠死于卑鄙奴仆子密之手,光武帝封子密为不义侯。司马光引权德舆议曰:“伯通之叛命,子密之戕君,同归于乱,罪不相蔽,宜各致于法,昭示王度,反乃爵于五等,又以‘不义’为名。且举以不义,莫可侯也;此而可侯,汉爵为不足劝矣……”——此论有理。

一三二八页:班彪说隗嚣之理,左不过“命中注定”而已,此理岂能服英雄之心哉?况真若一切皆由前定,则逐鹿而失利者,其命运或亦不可逃,焉能以一席话而改其定数耶?

一三三四页:耿弇身兼韩信之智,樊哙之勇,真不世出之英才也,“有志者事竟成”,亦须有才也。

一三三五页:“弇为将,凡所平郡四十六,屠城三百,未尝挫折焉。”——呜呼,果然一将功成万骨枯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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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四十二 汉纪三十四

一三四三页:公孙述骑都尉平陵荆邯说述发兵与光武抗争,述以问群臣,博士吴柱曰:“武王伐殷,八百诸侯不期同辞,然犹还师以待天命。未闻无左右之助。而欲出师千里之外者也。”邯曰:“今东帝无尺土之柄,驱乌合之众,跨马陷敌,所向辄平,不亟乘时与之分功,而坐谈武王之说,是复效隗嚣欲为西伯也。”——博士果然腐儒,只知引经据典,不识时务。

一三四六页:“六月辛卯,诏曰:‘夫张官置吏,所以为民也。今百姓遭难,户口耗少,而县官吏职,所置尚繁。其令司隶、州牧各实所部,省减吏员,县国不足置长吏者并之。’于是并省四百馀县,吏职减损,十置其一。”——精简吏员,能至十余其一,则之前官僚编制之臃肿可想而知。而此等规模之裁损,非改朝换代除旧布新之时,恐亦推行不动也。

一三五一页:马援为书与嚣将杨广,先晓之以势,动之以情,复责隗嚣之违仁,叹杨广将失志,又说之以国家之义,君子之信,笔法极尽腾挪而不散乱,看似乱箭,箭箭皆中鹄的,铁石人见此书也将动心,确是妙文。惜乎杨广心愈铁石,竟不答。

一三五六页:“春,来歙将二千馀人伐山开道,从番须、回中径袭略阳,斩隗嚣守将金梁……吴汉等诸将闻歙据略阳,争驰赴之。上以为嚣失所恃,亡其要城,势必悉以精锐来攻;旷日久围而城不拔,士卒顿敝,乃可乘危而进,皆追汉等还……嚣自悉其大众数万人围略阳,公孙述遣将李育、田弇助之,斩山筑堤,激水灌城。来歙与将士固死坚守,矢尽,发屋断木以为兵。嚣尽锐攻之,累月不能下。”——来歙孤军深入,独挡大军,外无援救而坚守累月,其胆气惊人。而光武竟任隗嚣围城,待其顿敝而后攻之,是深知来歙必能固守也,如此一对君臣,可见相知之深。

一三五七页:“以四县封窦融为安丰侯,弟友为显亲侯,及五郡太守皆封列侯,遣西还所镇。融以久专方面,惧不自安,数上书求代。诏报曰:‘吾与将军如左右手耳,数执谦退,何不晓人意!勉循士民,无擅离部曲!’”——当时天下未定,隗嚣仍在,公孙述尚强,而窦融初附光武,众目正睽睽焉,若光武即以他人代融,则天下人必将离心,远人亦不再来附。“何不晓人意”者,此意也。

一三六〇页:祭遵为人“廉约小心,克己奉公,赏赐尽与士卒;约束严整,所在吏民不知有军……”——能使吏民不知有军者,古往今来有几人欤?军纪之严明想来无过此者。

一三六五页:高峻未下,“帝遣寇恂往降之。恂奉玺书至第一,峻遣军师皇甫文出谒,辞礼不屈;恂怒,将诛之。诸将谏曰:‘高峻精兵万人,率多强弩,西遮陇道,连年不下,今欲降之而反戮其使,无乃不可乎?’恂不应,遂斩之,遣其副归告峻曰:‘军师无礼,已戮之矣!欲降,急降;不欲,固守!’峻惶恐,即日开城门降。诸将皆贺,因曰:‘敢问杀其使而降其城,何也?’恂曰:‘皇甫文,峻之腹心,其所取计者也。今来,辞意不屈,必无降心。全之则文得其计,杀之则峻亡其胆,是以降耳。’诸将皆曰:‘非所及也!’”——看寇、皇甫二人勾心斗角,皇甫文以为交战有不斩来使之规,故轻身临敌,为挫敌之士气,而寇恂偏偏看破,偏偏杀之,使皇甫聪明反被聪明误矣。“欲降,急降;不欲,固守!”寥寥八字,虽无穷凶极恶之状,读之骇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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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四十三 汉纪三十五

一三七五页:“辛巳,吴汉夷述妻子,尽灭公孙氏,并族延岑,遂放兵大掠,焚述宫室。帝闻之怒,以谴汉。又让刘尚……”——吴汉屠戮大掠,光武不过谴之而已,却又让刘尚,恐是做予天下人看耳,若真痛心疾首于百姓涂炭,何不责罚吴汉?

一三七六页:公孙述招名士不至,则以毒药劫逼之,此人亦是一王莽,伪君子也。

一三七七页:马援为陇西太守,“傍县尝有报雠者,吏民惊言羌反,百姓奔入城,狄道长诣门,请闭城发兵。援时与宾客饮,大笑曰:‘虏何敢复犯我!晓狄道长,归守寺舍。良怖急者,可床下伏。’后稍定,郡中服之。”——此事未免太托大,何以知羌人必不反哉?或马援有门客先探知消息虚实,如信陵君故事耶?

一三七九页:光武帝“尝出猎,车驾夜还,上东门候汝南郅恽拒关不开。上令从者见面于门间,恽曰:‘火明辽远。’遂不受诏。上乃回,从东中门入。明日,恽上书谏……书奏,赐恽布百匹,贬东中门候为参封尉。”——此类故事似历朝多有之,而每每拒关者得封赏,若关吏曾读史书,恐日夜盼皇帝微行,便得以一拒之而得拔擢也。

一三八一页:“邓禹、贾复知帝偃干戈,修文德,不欲功臣拥众京师,乃去甲兵,敦儒学。帝亦思念,欲完功臣爵土,不令以吏职为过,遂罢左、右将军官。耿弇等亦上大将军、将军印绶,皆以列侯就第,加位特进,奉朝请。”——狡兔已死,走狗识趣,而猎人亦稍仁慈,故得相安无事也。

一三八二页:“帝方以吏事责三公,故功臣并不用。是时,列侯唯高密、固始、胶东三侯与公卿参议国家大事,恩遇甚厚。帝虽制御功臣,而每能回容,宥其小失。远方贡珍甘,必先遍赐诸侯,而太官无馀,故皆保其福禄,无诛谴者。”——打天下之功臣,封以爵禄,而不以治天下,此明智之举也。光武之功臣因此多得善终,而前后历朝开国名将,能保全终生者寥寥耳。

一三八六页:“帝以天下垦田多不以实自占,又户口、年纪互有增减,乃诏下州郡检核。于是刺史、太守多为诈巧,苟以度田为名,聚民田中,并度庐屋、里落,民遮道啼呼;或优饶豪右,侵刻赢弱。”——呜呼,为上者虽或因爱民之心而发政令,至于州郡乡闾则或被贪官奸吏所曲解错用,从中渔利。处庙堂之上者,能不慎乎?

一三八九页:“郡国群盗处处并起,郡县追讨,到则解散,去复屯结,青、徐、幽、冀四州尤甚。冬,十月,遣使者下郡国,听群盗自相纠擿,五人共斩一人者,除其罪;吏虽逗留回避故纵者,皆勿问,听以禽讨为效。其牧守令长坐界内有盗贼而不收捕者,又以畏愞捐城委守者,皆不以为负,但取获贼多少为殿最,唯蔽匿者乃罪之。于是更相追捕,贼并解散,徙其魁帅于它郡,赋田受禀,使安生业。自是牛马放牧不收,邑门不闭。”——此政令看似有效,细思之则令人不寒而栗:但取获贼多少为殿最,又听群盗自相纠擿,五人共斩一人者,除其罪,则可想见穷乡僻壤民风剽悍之处,恐有人民因私仇互相斗杀,而以斩盗贼为名以求免罪者,而牧守亦将以之为捕获之数,列入政绩而不细察焉。呜呼!虽牛马不收,邑门不闭,人民恐提心吊胆,惧有突然被诬为盗,祸从天降之日也。

一三九四页:“马援斩徵侧、徵贰。”——于当时汉朝为正义之胜利,于今日之越南则横被侵略之耻辱史也。

一三九五页:光武帝改立太子,此处袁宏所发议论,只见圆滑,毫无宗旨,其才能差之荀悦不可以道理计也。

一三九七页:“强项令”董宣令人敬服,而光武亦好涵养胸襟。

一四〇一页:“莎车王贤浸以骄横,欲兼并西域,数攻诸国,重求赋税,诸国愁惧。车师前王、鄯善、焉耆等十八国俱遣子入侍,献其珍宝;及得见,皆流涕稽首,愿得都护。帝以中国初定,北边未服,皆还其侍子,厚赏赐之。诸国闻都护不出,而侍子皆还,大忧恐,乃与敦煌太守檄:‘愿留侍子以示莎车,言侍子见留,都护寻出,冀且息其兵。’裴遵以状闻,帝许之。”——中国虽大乱新定,余威竟仍能震慑西域,此乃陈汤、甘延寿等人之功也。

一四〇四页:卷末引班固《汉书.西域传》中语曰:“西域诸国,各有君长,兵众分弱,无所统一,虽属匈奴,不相亲附;匈奴能得其马畜、旃罽而不能统率,与之进退。与汉隔绝,道里又远,得之不为益,弃之不为损,盛德在我,无取于彼。”——班固以为不必求得西域,而将光武之弃西域比之大禹、周公、文帝。吾以为光武当时,国力尚弱,故不为西域置都护者,不能也,非不欲也。班固为东汉时人,故有维护光武之辞,然而未免过誉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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资治通鉴笔记之二——第二册(卷十三至卷二十七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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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十三 汉纪五

四二八页:陆贾说陈平曰:“天下安,注意相;天下危,注意将……臣常欲谓太尉绛侯,绛侯与我戏,易吾言。君何不交欢太尉,深相结?”因为陈平画吕氏数事。陈平用其计,乃以五百金为绛侯寿,厚具乐饮;太尉报亦如之。两人深相结,吕氏诸益衰——以此观之,陈平与周勃二人本无深交,则之前吕后王诸吕时,二人答王陵曰:“于今,面折廷争,臣不如君;全社稷,定刘氏之后,君亦不如臣。”何以异口同声如此划一哉?以理推之,则二人答王陵之言,不过敷衍之,本无必兴刘氏之心乎?抑或其言乃太史公因后来之事而杜撰乎?

四三〇页:“诸吕欲为乱,畏大臣绛、灌等,未敢发。朱虚侯以吕禄女为妇,故知其谋,乃阴令人告其兄齐王,欲令发兵西,朱虚侯、东牟侯为内应,以诛诸吕,立齐王为帝。”——观后来记载,诸吕不似有作乱之谋,否则不至坐以待毙。首言其谋者,朱虚侯耳,恐朱虚侯自为夺刘氏之权柄,捏造之也。然而当时诸吕既占其位,诸刘无不欲灭吕氏而复兴者,故纵有屈枉,亦无人想深察明辨之耳。

四三四页:吕禄轻易将兵付周勃,其心本无大志,吕产“乃入未央宫,欲为乱。至殿门,弗得入,徘徊往来。”——焉有欲为乱而仍徘徊往来之贼乎?分明亦无反心也。吕氏男子皆是庸才,吕嬃还尚有几分见识。

四四〇页:代王至长安,东牟侯兴居与滕公为其除宫,“乃召乘舆车载少帝出。少帝曰:‘欲将我安之乎?’滕公曰:‘出就舍。’舍少府……代王遂入。夜,拜宋昌为卫将军,镇抚南北军;以张武为郎中令,行殿中。有司分部诛灭梁、淮阳、恒山王及少帝于邸。文帝还坐前殿,夜,下诏书赦天下。”——此一段写得鬼影憧憧,血雨腥风。宋昌、张武,皆文帝亲随,以二人领兵护卫者,防大臣有不轨之心也;夜杀少帝及诸王者,斩草除根,使石灰不复燃也。

四四一页:文帝甫即位,有司便请立太子,盖因文帝之位非继承所得,若不早定太子,诸王将生觊觎之心,而天下有复乱之危也。

四四四页:周勃为右丞相,未至一年,“乃谢病,请归相印,上许之。”——盖周勃迎文帝入京时,于渭桥上请间与文帝私言,使文帝生戒心,此其一;文帝即位之后,周勃又得意骄横,使文帝有畏惧之意,此其二。至于朝中问答,周勃才疏不能应对之事,小节耳。

四五四页:文帝虽非完人,然而善于纳谏,足以为明君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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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十四 汉纪六

四五五页:陈平病故,周勃复为丞相,然而一年后,复免之,遣就国。文帝之不喜周勃甚矣。

四五九页:上林虎圈啬夫逞口舌之利,文帝欲封之而被张释之谏阻,此啬夫若在六国时,或可飞黄腾达,奈何治世不用口辩之人,可谓生不逢时。

四六一页:中国向来人治为本,法治则缺,张释之推行者,法治之精神也,尤为难得。

四六二页:“绛侯周勃既就国,每河东守、尉行县至绛,勃自畏恐诛,常被甲,令家人持兵以见之。”——文帝本不喜周勃,勃又粗鲁人,胸无城府,不知掩饰,遂取祸焉。

四六五页:观文帝使民铸钱之事,乃知今日种种,大至国策,小至家规,多由前代经验,总结演化而来。司马光撰《资治通鉴》,意在于此,文明之意义,亦在于此。

四六七页:淮南王死而文帝哭甚悲,袁盎曰:“独斩丞相、御史以谢天下乃可。”上即令丞相、御史逮考诸县传送淮南王不发封馈侍者,皆弃市——丞相、御史不过奉命行事,何罪之有?袁盎此言教文帝掩耳盗铃,非大昏即大奸也,幸而文帝不听,然而诸县不敢发封馈者,亦奉法也,弃市实属冤枉。

四七一页:贾谊所谏可痛哭之事,诸侯势大,枝强于干也,“割地定制,令齐、赵、楚各为若干国,使悼惠王、幽王、元王之子孙毕以次各受祖之分地,地尽而止……”——此策后果为武帝所用。

四七三页:贾谊原文中,流涕二事皆言匈奴,且有狂言如:“陛下何不试以臣为属国之官以主匈奴?行臣之计,请必系单于之颈而制其命,伏中行说而笞其背,举匈奴之众唯上之令。”而司马光剪裁原文,使流涕第二事仅剩:“今不猎猛敌而猎田彘,不搏反寇而搏畜菟,玩细娱而不图大患,德可远加而直数百里外,威令不伸,可为流涕者此也。”——如此则有误导读者,歪曲贾谊原意之嫌,如此非信史也。

四七九页:贾生上疏所云一痛哭,二流涕,六长太息事,理虽不错,施行不易也,否则晁错即是下场。又:长太息之五与六,皆论“刑不上大夫”之旨,谓乃因“投鼠忌器”之意,为主上豫远不敬,此说有趣。

四八二页:“将军薄昭杀汉使者。帝不忍加诛,使公卿从之饮酒。欲令自引分,昭不肯;使群臣丧服往哭之,乃自杀。”——丧服往哭,此举忒毒。又:薄昭乃薄太后弟也,文帝杀之,李德裕以为不孝,而魏文帝以为:“舅后之家,但当养育以恩而不当假借以权,既触罪法,又不得不害。”讥文帝之始不防闲昭也。司马光评曰:“然则欲慰母心者,将慎之于始乎!”——此言有理,亡羊补牢,不如防微杜渐,此理千古不易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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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十五 汉纪七

四八四页:贾谊上疏曰:“…….陛下所以为籓扞及皇太子之所恃者,唯淮阳、代二国耳……愿举淮南地以益淮阳……不可者,可徙代王而都睢阳……则大诸侯之有异心者破胆而不敢谋。梁足以扞齐、赵,淮阳足以禁吴、楚,陛下高枕,终无山东之忧矣,此二世之利也。”——此饮鸩止渴也,虽能保二世之利,二世之后又如何哉?宁能保淮阳、代二王之子孙永不叛乎?

四九四页:晁错谏策,多务实,观其言,似偏法家。然而其建议使天下人入粟于边以受爵、免罪,不忧其败坏法度乎?

四九八页:“上搏髀曰:‘嗟乎!吾独不得廉颇、李牧为将!吾岂忧匈奴哉!’唐曰:‘陛下虽得廉颇、李牧,弗能用也。’上怒,起,入禁中,良久,召唐,让曰:‘公奈何众辱我,独无间处乎!’唐谢曰:‘鄙人不知忌讳。’上方以胡寇为意,乃卒复问唐……”——如此弘量,常人亦罕有,况皇帝耶!又:冯唐所言,使戍边之军阀自治也,若遇良将忠臣,固是国家大幸,然而若有狼子野心之臣,岂非致祸之策哉?

五〇二页:新垣平曰:“臣侯日再中。”居顷之,日却,复中。后虽有人上书告新垣平“所言皆诈也”,下吏治,诛夷平,然而其何以能使日中二次?幻术乎?此事百思不能解。

五〇八页:文帝遗诏曰:“朕闻之:盖天下万物之萌生,靡有不死。死者,天地之理,物之自然,奚可甚哀!……”——秦始皇求长生,固枉矣;汉高祖听天而忌医,又矫枉过正,如文帝者,乃为平常心。夫于生死之事有平常心者,方能做好皇帝,而不厚葬、不重服等等,亦皆因此也。

五一一页:“初,文帝除肉刑,外有轻刑之名,内实杀人;斩右止者又当死;斩左止者笞五百,当劓者笞三百,率多死。”——呜呼,天下事多有此类,贤明如文帝者尚不能免,况其余哉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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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十六 汉纪八

五一六页:“初,孝文时,吴太子入见,得侍皇太子饮、博。吴太子博争道,不恭;皇太子引博局提吴太子,杀之。”——人皆有爱子之心,吴王太子玩耍时被景帝所杀,为人父者,能无哀痛愤懑乎?负气称疾不朝,人之常情也,后吴王谋反,此亦祸根之一也。

五一八页:当是之时,吴、楚等诸王封地皆广,不削藩则日后谋反,削藩则立即激变,汉朝不经此一劫,不能长治久安也。平心而论,晁错劝上削藩,于汉室实良策,后世谭嗣同曰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,晁错之血,亦为变法流也。

五二二页:袁昂、晁错,皆可称名臣,然而二人偏不能相容,互相诋毁陷害,令人摇头叹息。而景帝出卖晁错之举,亦使人读来心灰。

五二六页:吴王反时,周丘仅借吴王一汉节,乱中取势,竟至十余万众。此等皆乱世之枭雄也,若逢平世,则或不过默默庸庸耳。

五二八页:弓高侯韩颓当遗胶西王书曰:“奉诏诛不义,降者赦除其罪,复故;不降者灭之。王何处?须以从事。”然而胶西王降后,弓高侯又逼其自杀,言而无信,此恐是暗承上意也,否则何至如此大胆。

五三八页:梁王入长安,匿于长公主园。“太后泣曰:‘帝果杀吾子!’帝忧恐。于是梁王伏斧质于阙下谢罪。太后、帝大喜,相泣,复如故,悉召王从官入关。然帝益疏王,不与同车辇矣。”——此小人之伎俩耳。梁王身侧,少有君子,此其取祸之根也。

五四三页:“帝居禁中,召周亚夫赐食,独置大胾,无切肉,又不置箸。”待周亚夫心不平,景帝又揶揄之,此乃景帝本不喜亚夫,寻衅而立威也。呜呼周勃父子皆鲁直辈,均不为其主所喜。

五四四页:周勃曰:“吾尝将百万军,然安知狱吏之贵乎!”至于其子亚夫,又被狱吏折辱致死,周氏父子二人又都曾扶汉室于将倾,其命运何其相似也。

五四八页:汉兴,接秦之弊,七十余年,经文、景而盛极矣,“当此之时,罔疏而民富,役财骄溢,或至兼并;豪党之徒,以武断于乡曲。宗室有土,公、卿、大夫以下,争于奢侈,室庐、舆服僭于上,无限度。物盛而衰,固其变也。”——呜呼,满则损,盈而亏,天道之循环也,人富而生淫欲,国富而图霸权,亦是不可避免之势,而历史之更替演进,此亦其推动变化之来源也。欲使国家永存不灭,一如人求长生之可笑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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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十七 汉纪九

五五三页:今人将罢黜百家,独尊儒术之“功”归于董仲舒,其实不然,仲舒于武帝时并未重用也。然而仲舒上疏中有云:“臣愚以为使诸列侯、郡守、二千石各择其吏民之贤者,岁贡各二人以给宿卫,且以观大臣之能;所贡贤者有赏,所贡不肖者有罚。”——汉代选拔人才之策以荐举为主,此策由董仲舒所谏,却是至关重要。

五五六页:此处虽长篇摘录董仲舒之策,然而武帝不过“善其对,以仲舒为江都相”而已。

五六一页:中山王胜对武帝泣曰:“今群臣非有葭莩之亲、鸿毛之重,群居党议,朋友相为,使夫宗室摈却,骨肉冰释,臣窃伤之!”——此言亦有理,宗室削弱之后,后世汉祚遭危,却再无刘氏可以勤王平乱矣。

五六三页:武帝爱微行游猎,“驰骛禾稼之地,民皆号呼骂詈。”——轻浮鲁莽少年之状,跃然纸上,而天下苍生,却在此人之手。

五六五页:武帝又欲起上林苑,只因狩猎“道远劳苦”,东方朔谏阻云:“绝陂池水泽之利而取民膏腴之地,上乏国家之用,下夺农桑之业,是其不可一也;……坏人冢墓,发人室庐,令幼弱怀土而思,耆老泣涕而悲,是其不可二也;……夫一日之乐,不足以危无堤之舆,是其不可三也。”——然而武帝不听,盖因其生于深宫,已不通民情疾苦矣,故东方朔之理如对牛弹琴,不能动之。

五七三页:武帝发兵征东越,淮南王上书谏之,其辞理甚明,文气亦恢宏。淮南王刘安收纳门客众多,此书不知出自门下高士否?若为其亲笔所书,则极难得。

五七八页:司马光论李广领兵之术曰:“……李广之将,使人人自便。以广之材,如此焉可也;然不可以为法。何则?其继者难也,况与之并时而为将乎!夫小人之情,乐于安肆而昧于近祸,彼既以程不识为烦扰而乐于从广,且将仇其上而不服。然则简易之害,非徒广军无以禁虏之仓卒而已也。故曰‘兵事以严终’,为将者,亦严而已矣。然则效程不识,虽无功,犹不败;效李广,鲜不覆亡哉!”——此言有理,吾与之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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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十八 汉纪十

五八三页:边戎之患,自古难平。然而汉朝纳王恢之计,诱匈奴单于深入而欲围歼之,以诈术对匈奴,将使匈奴更以诈对,如此则冤仇愈不可解也。果然“自是之后,匈奴绝和亲,攻当路塞,往往入盗于汉边,不可胜数”,是其报应也。

五八九页:番阳令唐蒙风食南越所进蜀枸酱,因询问酱之所来,得晓西南地理,进而生起平西南夷之心,武帝允之,遂使数十万人远征,客死异乡无数,西南夷人亦莫名而遭天降之祸……究其所由,竟是区区一缻酱,呜呼!天下事之因果,非人能尽料知者也。

五九二页:此处有:“由是董君贵宠,天下莫不闻。常从游戏北宫,驰逐平乐观,鸡、鞠之会,角狗、马之足,上大欢乐之。”一句,断句似有误。虽有注解云:“平乐观在未央宫北……”然而似当以“游戏北宫,驰逐平乐”为对句,“平乐”即指“平乐观”也,而“观鸡、鞠之会,角狗、马之足”则又为对句也。

六〇二页:徐乐上书论秦国之败,在土崩不在瓦解,首创此说,甚有理!

六〇四页:主父偃上书曰:“愿陛下令诸侯得推恩分子弟,以地侯之,彼人人喜得所愿。上以德施,实分其国,不削而稍弱矣。”上从之——自贾谊,经晁错,至于主父偃,终使诸侯国削弱矣,贾谊、晁错早建此策,然而一不被任用,一死于非命,策不能行者,时机未至也,至主父偃言于武帝时,则水到渠成。

六〇五页:关东大侠郭解“平生睚眦杀人甚众……轵有儒生侍使者坐,客誉郭解,生曰:‘解专以奸犯公法,何谓贤!’解客闻,杀此生,断其舌。吏以此责解,解实不知杀者,杀者亦竟绝,莫知为谁。吏奏解无罪,公孙弘议曰:‘解,布衣,为任侠行权,以睚眦杀人。解虽弗知,此罪甚于解杀之。当大逆无道。’遂族郭解。”——行侠者专仗“义”,专仗“义”者失之“仁”。夫帝王以仁德之术教化天下,以君臣父子、三纲五常维系万民,而所谓义者,近乎丛林法则,恩怨分明而睚眦必报,此与帝王御民之术对立,若人人行侠义,则纲常秩序瓦解矣,观《水浒》人物可知。故帝王必杀郭解之流以儆百姓也。

六〇八页:此处录班固论游侠曰:“惜乎,不入于道德,苟放纵于末流,杀身亡宗,非不幸也。”荀悦论游侠曰:“简父兄之尊而崇宾客之礼,薄骨肉之恩而笃朋友之爱,忘修身之道而求众人之誉,割衣食之业以供飨宴之好,苞苴盈于门庭,聘问交于道路,书记繁于公文,私务众于官事,于是流俗成而正道坏矣。”——其意皆与吾前论同。

六一三页:张汤瞒上欺下,多诈而善钻营,此等小人无时不有,而每每能得志。幸而亦有铁骨铮铮如汲黯者,千载之后而忠奸仍昭然,使人略感欣慰;若皆张汤之流,二十四史将不忍卒读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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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十九 汉纪十一

六一五页:公孙弘奏事,每多耸人之言,而无深切之论,请禁民挟弓弩又是一例,吾丘寿王对曰:“臣恐邪人挟之而吏不能止,良民以自备而抵法禁,是擅贼威而夺民救也。”——此言有理。且此事与今世禁枪令不同,弓弩者,民间易自制,故虽禁而不能止可知;枪械者,民间难制造,故禁枪尚可行也。

六二二页:“是时,汉比岁发十馀万众击胡……于是大司农经用竭,不足以奉战士。六月,诏令民得买爵及赎禁锢,免臧罪。置赏官,名曰武功爵,级十七万,凡直三十馀万金。诸买武功爵至千夫者,得先除为吏。吏道杂而多端,官职耗废矣。”——卖官鬻爵者,治天下之大忌,不啻饮鸩止渴。吾以为若国库枯竭,宁可加赋,不可卖官,盖加赋乃行一时,若日后国泰民安,则可复减免之;而一旦鬻爵,则上任之贪官必求取利于民,天下苍生受害少亦数年,而官僚制度更受腐蚀,终将至于积重难返也。

六二五页:淮南王安眼界短浅,优柔寡断,伍被谏阻其谋反不能听,出助乱之策亦不能用,与后世袁绍略似。又:伍被卖主,有反复无常之嫌。

六二六页:伍被遭诛,亦算咎由自取。又:“凡淮南、衡山二狱,所连引列侯、二千石、豪桀等,死者数万人。”——此案当时可谓震动天下。

六二八页:张骞出使西域,虽壮烈,实无功而返,然而武帝听其夸耀西域风情与宝马,竟穷兵黩武征讨不已,使文、景之积蓄至此消耗殆尽,人民亦多蒙流离而客死之难,以此言之,张骞之过甚于其功多矣。

六三四页:匈奴浑邪降汉,“贾人与市者坐当死五百馀人,黯请间见高门,曰:‘……长安中物,而文吏绳以为阑出财物于边关乎!陛下纵不能得匈奴之资以谢天下,又以微文杀无知者五百馀人,是所谓庇其叶而伤其枝者也。臣窃为陛下不取也。’上默然不许,曰:‘吾久不闻汲黯之言,今又复妄发矣。’”——默然者,已然其言也;不许者,武帝信奉叔孙通所谓“人主无过举”也。之后谓汲黯发妄,盖武帝自行掩饰也。

六三九页:东郭咸阳、孔僅、桑弘羊三人,今日所谓民间企业家及经济学家也。又:张汤横征暴敛,此尚非最毒者,“匿不自占,占不悉,戍边一岁,没入缗钱。有能告者,以其半畀之。”——使百姓相告发,此歹毒极矣。

六百四七页:宁成、义纵、王温舒皆酷吏,且一人狠似一人。以酷吏治国,百姓苦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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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二十 汉纪十二

六百四九页:汲黯谓张汤“智足以拒谏,诈足以饰非”,此语本说商纣王,用于张汤似略不合。

六五二页:大农令颜异“与客语初令下有不便者,异不应,微反脣。汤奏当:‘异九卿,见令不便,不入言而腹诽,论死。’自是之后,有腹诽之法比。”——腹诽法之发明,令人不寒而栗,单以此一条,张汤便足以遗臭万年。又:今日解释“反唇”者,多以为“还嘴”之意,然而观此文,盖当为“努嘴、撅嘴”耳。夫唯努嘴而不发言,方是所谓“腹诽”耳。呜呼,若张汤生于周厉王时,恐更发明“视诽”之罪,使当时人民不敢“道路以目”矣。

六五五页:张汤酷而不贪,此乃天性歹毒人也,而因其能不贪,竟拼一死换三长史之命,此可与吴起伏尸楚悼王复仇事相提并论矣。又:张汤之母,亦是狠心人,且深知其子,故得以复仇。

六六三页:倪宽“收租税时,裁阔狭,与民相假贷,以故租多不入。后有军发,左内史以负租课殿,当免;民闻当免,皆恐失之,大家牛车、小家担负输租,繦属不绝,课更以最。上由此愈奇宽。”——倪宽虽爱民,然而似以私惠结民心,不足以为朝廷表率也。

六六九页:“齐相卜式上书,请父子与齐习船者往死南越。天子下诏褒美式……布告天下;天下莫应。是时列侯以百数,皆莫求从军击越。会九月尝酎,祭宗庙,列侯以令献金助祭。少府省金,金有轻及色恶者,上皆令劾以不敬,夺爵者百六人。”——司马光将二事合记,似喻其有前后关联者,吾以为未必也。卜式诈伪,天下皆不应,不当独迁怒于列侯,而武帝夺爵百余人,或因其早有“强干弱枝”之策,恰因祭宗庙事为由耳。

六七五页:“博望侯既以通西域尊贵,其吏士争上书言外国奇怪利害求使。天子为其绝远,非人所乐往,听其言,予节,募吏民,毋问所从来,为具备人众遣之,以广其道。来还,不能毋侵盗币物及使失指,天子为其习之,辄覆按致重罪,以激怒令赎,复求使,使端无穷,而轻犯法。其吏卒亦辄复盛推外国所有,言大者予节,言小者为副,故妄言无行之徒皆争效之。其使皆贫人子,私县官赍物,欲贱市以私其利。外国亦厌汉使,人人有言轻重,度汉兵远不能至,而禁其食物以苦汉使。汉使乏绝,积怨至相攻击。而楼兰、车师,小国当空道,攻汉使王恢等尤甚,而匈奴奇兵又时遮击之……”——呜呼!读此一段,使人感慨,“楚王好细腰,宫中多饿死”,况外交之策略乎?

六八一页:桑弘羊以平准之法控抑物价,与今世经济理论相合,令万物不得腾涌,富商大贾无所牟大利,而国民皆富。千载之前有此见识,人才也。而卜式虚伪小人,胸无点墨,以桑弘羊与民争利为由,求烹弘羊,此似出于妒忌耳。太史公《货殖列传》云:“善者因之,其次利道之,其次教诲之,其次整齐之,最下者与之争。”桑弘羊平准法,乃“利道之”之术,非“与之争”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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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二十一 汉纪十三

六八九页:楼船将军杨仆与左将军荀彘争功,“天子以两将围城乖异,兵久不决,使济南太守公孙遂往正之,有便宜得以从事。遂至……即命左将军麾下执楼船将军,并其军。以报天子,天子诛遂。”——读史记中南越、东越、西南夷等传,可见武帝偏宠杨仆之蛛丝马迹,故而公孙遂之被诛,乃因揣错上意也,若只读通鉴此卷,则或将莫名耳。

六九二页:匈奴风俗本粗狂彪捍,少知诈术者,不知因何此处忽频频戏弄汉使者,对汉使皆狂妄无礼,唯屡屡空绐北地人王乌曰欲入汉归顺,吾疑此乃王乌从中弄鬼耳!

七〇〇页:贰师城不肯献天马,诸尝使宛姚定汉等言:“宛兵弱,诚以汉兵不过三千人,强弩射之,可尽虏矣。”武帝遂以宠姬李氏兄广利为贰师将军,起兵伐宛。司马光论曰:“武帝欲侯宠姬李氏,而使广利将兵伐宛,其意以为非有功不侯,不欲负高帝之约也。夫军旅大事,国之安危、民之死生系焉。苟为不择贤愚而授之,欲徼幸咫尺之功,藉以为名而私其所爱,不若无功而侯之为愈也。然则武帝有见于封国,无见于置将;谓之能守先帝之约,臣曰过矣。”——吾以为此本两事,而司马光混为一谈。轻易置将不可,无功封侯亦不可,此二者皆危害汉室之大患,不得轻易互较优劣,且若真以长远危害计,吾恐无功封侯之患,更在置将非人之上也。

七〇二页:浞野侯赵破奴将二万余骑还,“未至受降城四百里,匈奴兵八万骑围之。浞野侯夜自出求水,匈奴间捕生得浞野侯,因急击其军,军吏畏亡将而诛,莫相劝归者,军遂没于匈奴。”——赵破奴身将二万人,又被围,而夜自轻出大营之外,此事实太蹊跷,不知当日有何隐情。

七〇五页:武帝征宛,“发天下吏有罪者、亡命者及赘婿、贾人、故有市籍、父母大父母有市籍者凡七科,适为兵。”——如此穷兵黩武,几如秦始皇矣。

七一六页:李陵帅军浴血奋战,然而不得突围,“昏后,陵便衣独步出营,止左右:‘毋随,丈夫一取单于耳!’良久,陵还,太息曰:‘兵败,死矣!’”——当时之李陵,想必有孤身犯险,以求玉石俱焚之意,不知何故而气馁,后竟降匈奴矣。呜呼,千古艰难唯一死耶?又:之前有浞野侯赵破奴陷于匈奴二年后亡归,李陵亦存此侥幸之心,欲留有用之躯报国哉?

七一七页:司马迁为李陵仗义执言,“上以迁为诬罔,欲沮贰师,为陵游说,下迁腐刑。”——“欲沮贰师”四字,或为触龙鳞之关键耳。又:“上以法制御下,好尊用酷吏……东方盗贼滋起,大群至数千人,攻城邑,取库兵,释死罪,缚辱郡太守、都尉,杀二千石;小群以百数掠卤乡里者,不可胜数。道路不通……”——此真有秦朝末世之光景矣,若汉室因此而亡,则武帝或为秦始皇第二,然而当时以血腥弹压之法,“斩首大部或至万馀级,及以法诛通行、饮食当连坐者,诸郡甚者数千人。”——后竟渐渐平息,武帝亦不必担恶名矣,否则,后来者论武帝时事,必又称当时天下为土崩之势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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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二十二 汉纪十四

七二三页:武帝宠幸赵婕妤,命其所生门曰尧母门,司马光于此处大发议论,称:“为人君者,动静举措不可不慎。”以后来戾太子之事为证,盖欲以此警示宋朝皇帝耳。所谓“资治通鉴”,多类此者。

七二五页:“上居建章宫,见一男子带剑入中龙华门,疑其异人,命收之。男子捐剑走,逐之弗获。上怒,斩门候。”——此等怪事,似历朝多有,成帝时亦有幼女陈持弓入未央宫者。又:所谓“阳陵大侠朱安世”,被丞相公孙贺所捕后,狱中上书告丞相家阴事,虽为快意恩仇,却非侠义之道,令人心生鄙夷。

七二七页:“群臣宽厚长者皆附太子,而深酷用法者皆毁之。邪臣多党与,故太子誉少而毁多。”——此一句道出天下炎凉,所谓“道高一尺,魔高一丈”,使人读之黯然。

七三四页:司马光此处记曰:“初,上为太子立博望苑,使通宾客,从其所好,故宾客多以异端进者。”又发议论云:“古之明王教养太子,为之择方正敦良之士,以为保傅、师友,使朝夕与之游处。左右前后无非正人,出入起居无非正道,然犹有淫放邪僻而陷于祸败者焉,今乃使太子自通宾客,从其所好。夫正直难亲,谄谀易合,此固中人之常情,宜太子之不终也!”——吾以为此论不确。巫蛊之祸起自武帝身边奸佞,非太子自招所致,且教太子起兵者,武帝所置少傅,非太子门客也。且前文尚称附太子者皆群臣中宽厚长者,此处更相矛盾。盖司马光欲劝诫宋朝帝王以贤德之人教导太子,奈何强拉此事为例,遂文不对题矣。

七三五页:“贰师将军出塞,匈奴使右大都尉与卫律将五千骑要击汉军于夫羊句山峡,贰师击破之,乘胜追北至范夫人城。匈奴奔走,莫敢距敌。”——久病尚能成良医,李广利领兵多年,于兵法亦有进步,当刮目相看耶?

七三六页:“单于知汉军劳倦,自将五万骑遮击贰师,相杀伤甚众;夜,堑汉军前,深数尺,从后急击之,军大乱败;贰师遂降。”——此事又奇怪,竟能不被汉军斥候发觉而一夜间堑壕数尺,令人不解。

七四二页:李广利之生遗臭万年,其死则轻于鸿毛。“我死必灭匈奴!”——临刑壮语,徒增人笑耳。

七四八页:司马光论武帝曰:“孝武穷奢极欲,繁刑重敛,内侈宫室,外事四夷,信惑神怪,巡游无度,使百姓疲敝,起为盗贼,其所以异于秦始皇者无几矣。然秦以之亡,汉以之兴者,孝武能尊先王之道,知所统守,受忠直之言,恶人欺蔽,好贤不倦,诛赏严明,晚而改过,顾托得人,此其所以有亡秦之失而免亡秦之祸乎!”——汉室当时不亡亦险矣,幸而武帝晚年略有醒悟,霍光辅政又立大功,使汉室回复清平。由是亦可知,纵如秦始皇之残暴,若非赵高弄鬼,而由扶苏继位,亦将有回旋之余地,秦朝未必速朽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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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二十三 汉纪十五

七五六页:有男子自称卫太子,“丞相、御史、中二千石至者并莫敢发言”者,情势不明,欲执两端而观其变也;京兆尹隽不疑叱从吏收缚者,孤注一掷也。

七五七页:“谏大夫杜延年见国家承武帝奢侈、师旅之后,数为大将军光言:‘年岁比不登,流民未尽还,宜修孝文时政,示以俭约、宽和,顺天心,说民意,年岁宜应。’光纳其言。”——武帝之后汉室能重振,多赖此也。又:盐铁论者,辩经济之方略,治国之道术也。

七五九页:匈奴单于“归武及马宏等。马宏者,前副光禄大夫王忠使西国,为匈奴所遮;忠战死,马宏生得,亦不肯降。故匈奴归此二人,欲以通善意。”——呜呼,苏武之名,今世妇孺皆知,而马宏湮没无闻矣。

七六三页:昭帝年十四,而能辨忠奸,“李德裕论曰:人君之德,莫大于至明,明以照奸,则百邪不能蔽矣。汉昭帝是也。”——惜乎封建国家,君王之明与昏,即位方知,虽有东宫考察,然而历朝或以立长子为正道,虽另有贤明诸弟而不选,或因时局变乱,匆匆立一襁褓幼儿,则天下百姓之福祉,将系于一人,如掷骰耳。

七六五页:霍光平燕王、盖主之乱,看似不费周折,实则暗流涌动,惊心动魄,若稍有差池,天下复乱矣。

七七二页:傅介子为汉使,无端诛杀楼兰国王而立其弟,此乃大国以强权欺凌弱邦,今日世界,亦多有之。呜呼!人类世界虽以礼仪为表,终仍是弱肉强食耳。

七七三页:司马光论曰:“王者之于戎狄,叛则讨之,服则舍之。今楼兰王既服其罪,又从而诛之,后有叛者,不可得而怀矣。必以为有罪而讨之,则宜陈师鞠旅,明致其罚。今乃遣使者诱以金币而杀之,后有奉使诸国者,复可信乎!且以大汉之强而为盗贼之谋于蛮夷,不亦可羞哉!论者或美介子以为奇功,过矣!”——此说有理,吾与之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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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二十四 汉纪十六

七七六页:昭帝崩而无嗣,霍光拥立昌邑王,然而昌邑王在国便有劣迹,声名狼藉,霍光竟不先查访之乎?想当时群臣议立广陵王而霍光恶之,若不速更立帝,广陵王将即位,遂使霍光慌乱而无暇详查昌邑王矣。

七八三页:昌邑王即位二十七日而霍光废之。“光曰:‘昌邑王行昏乱,恐危社稷,如何?’群臣皆惊鄂失色,莫敢发言,但唯唯而已。田延年前,离席按剑曰:‘先帝属将军以幼孤,寄将军以天下,以将军忠贤,能安刘氏也。今群下鼎沸,社稷将倾;且汉之传谥常为‘孝’者,以长有天下,令宗庙血食也。如汉家绝祀,将军虽死,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乎?今日之议,不得旋踵,群臣后应者,臣请敛斩之!’光谢曰:‘九卿责光是也!天下匈匈不安,光当受难。’于是议者皆叩头曰:‘万姓之命,在于将军,唯大将军令!’”——想当时情形,亦是剑拔弩张,雷霆万钧之势。

七八七页:昌邑王被废者,盖于朝中毫无根基也:太后不亲,外戚无人,大臣不附,而自以为一旦登基便可妄为,所提拔之旧亲信虽有爵禄,又不能掌握实权,咎由自取,不足怪也。

七九一页:宣帝少年经历,十足传奇。“曾孙因依倚广汉兄弟及祖母家史氏,受《诗》于东海澓中翁,高材好学;然亦喜游侠,斗鸡走狗,以是俱知闾里奸邪,吏治得失。数上下诸陵,周遍三辅,尝困于莲勺卤中,尤乐杜、鄠之间,率常在下杜。”——幸其生于民间,故能知百姓疾苦,非复如武帝但行好大喜功之事,然而世间皇帝,能有此经历见识者又几人焉?

七九六页:废昌邑王时,田延年有大功劳,却因贪污自杀,霍光本欲回护延年,而延年强辩,得罪霍光,又不肯受辱于廷尉,遂自尽,此亦其性格使然也。

七九七页:夏侯胜、黄霸久系狱中,“霸欲从胜受《尚书》,胜辞以罪死。霸曰:‘朝闻道,夕死可矣。’胜贤其言,遂授之。系再更冬,讲论不怠。”——黄霸真妙人也,令人敬慕。

七九九页:霍光夫人显见识短浅,却又妒嫉狠毒,霍氏之败,实皆由此妇人也!霍光得知许皇后被夫人毒杀,大错已成,无可挽回矣。

八〇〇页:宣帝使五将军领十六万大军伐匈奴,出塞千余里,只斩首、捕虏三千余级,而其中虎牙将军田顺所斩、捕千九百余级尚有诈增,此一番劳师远征可谓疲敝国家,得不偿失。然而匈奴为避汉军,被乌孙袭破,因而衰落,如此却也差强人意。

八〇二页:赵广汉为京兆尹,按《汉书》所记,实为酷吏,惯以毒攻毒之策,遍布耳目于郡中,又使吏民相互告讦,此皆败坏民风之政也,而司马光略去其事,独称“京兆政清,吏民称之不容口。长老传以为自汉兴,治京兆者莫能及。”——莫非司马光亦以严刑峻法为治国上策乎?

八〇七页:霍光死后,宣帝亲政,“常称曰:‘庶民所以安其田里而亡叹息愁恨之心者,政平讼理也。与我共此者,其唯良二千石乎!’以为太守,吏民之本,数变易则下不安;民知其将久,不可欺罔,乃服从其教化……是以汉世良吏,于是为盛,称中兴焉。”——此是真知民间疾苦之皇帝也。武帝末时,汉室几成强弩之末矣,幸得霍光、宣帝数十年经营,方使汉室复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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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二十五 汉纪十七

八〇八页:“春,三月,诏曰:‘盖闻有功不赏,有罪不诛,虽唐、虞不能以化天下。今胶东相王成,劳来不怠,流民自占八万馀口,治有异等之效。其赐成爵关内侯,秩中二千石。’未及征用,会病卒官。后诏使丞相、御史问郡、国上计长史、守丞以政令得失。或对言:‘前胶东相成伪自增加以蒙显赏,是后俗吏多为虚名’云。”——呜呼,贤明如宣帝,尚不免为官吏所欺,今世官员如王成者,又何可胜数!

八〇九页:霍显妇人之心,何其歹毒乃尔!

八一〇页:“京师大雨雹,大行丞东海萧望之上疏,言大臣任政,一姓专权之所致。上素闻望之名,拜为谒者。”——可知宣帝早有废霍氏之心,此是为后来张目耳。又:“冬,十月,诏曰:‘乃者九月壬申地震,朕甚惧焉。有能箴朕过失,及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,以匡朕之不逮,毋讳有司。’”——此是又欲使臣下上书称一姓专权而致天灾也。

八一二页:观宣帝废霍氏所为,步步为营,日渐削弱之,可见其心中早有谋划。

八一四页:路温舒上书,将严刑逼供之弊说得透彻:“夫人情,安则乐生,痛则思死,棰楚之下,何求而不得!故囚人不胜痛,则饰辞以示之;吏治者利其然,则指导以明之;上奏畏却,则锻练而周内之。盖奏当之成,虽皋陶听之,犹以为死有馀辜。何则?成练者众,文致之罪明也。”

八一八页:山阳太守张敞上封事曰:“……朝臣宜有明言曰:‘陛下褒宠故大将军以报功德足矣。间者辅臣颛政,贵戚太盛,君臣之分不明,请罢霍氏三侯皆就第;及卫将军张安世,宜赐几杖归休,归存问召见,以列侯为天子师。’明诏以恩不听,群臣以义固争而后许之,天下必以陛下为不忘功德而朝臣为知礼,霍氏世世无所患苦……”——此计有趣,竟是教皇帝演双簧耳。

八一九页:霍氏一门,竟皆为庸碌无能之辈,于作威作福之外,再无谋略智慧,尚不及诸吕,谋反之策亦甚荒唐,竟欲立霍禹为帝,分明不可行,此乃诸霍氏之病急乱投医也。

八二〇页:所谓“曲突徙薪无恩泽,焦头烂额为上客”,其言虽有理,然而宣帝未必不知。观宣帝行事,循序渐进,甚有分寸,而茂陵徐福虽建议削弱霍氏,却并无方法,若激进行事,则晁错是前车之鉴。且当时宣帝已有筹划,而时机未至,徐生三番上书,实对霍氏有打草惊蛇之嫌。宣帝封告霍氏谋反者皆为列侯,对徐福不过“赐帛十匹,后以为郎”,分明仍不以其所言为功劳耳。“曲突徙薪”固为未雨绸缪之良策,然而若灶中火炽,安能立即曲突徙薪哉?徐福实为不识时务之陋儒耳。

八二一页:司马光以为宣帝于霍光死后不应任霍氏以政,可“专以禄秩赏赐富其子孙,使之食大县,奉朝请,亦足以报盛德矣”,此亦如徐生“曲突徙薪”之论,却不知世事有骑虎难下,迫于情势不得不发者哉?当时朝野上下皆为霍氏把持,霍光之婿范明友在外掌握重兵,两宫卫尉亦为霍氏掌控,若如司马光所言,突然尽去霍氏权柄,必然激变;更况霍氏自毒杀许皇后,已入不归之路,纵使宣帝恕其罪,其心亦必自疑,早晚必将反耳。又:宣帝诏令“郡国岁上系囚以掠笞若瘐死者,所坐县、名、爵、里,丞相、御史课殿最以闻。”——此是宣帝知晓狱中情形,故特下此诏,以防狱吏滥用私刑,而谎报犯人瘐死。若是长于深宫之皇帝,纵有天赐聪明,所思亦不能及此。

八二三页:龚遂治郡之术,令人敬佩,“治乱民犹治乱绳,不可急也;唯缓之,然后可治。”——此语极有理。

八二四页:赵广汉为京兆尹,其法酷烈,然而坐法腰斩时,吏民守阙号泣者数万人愿代之死,此非国家清平之相。恐当时之京畿,达官显贵横行,凌辱百姓至极,非如广汉者不能治之,故能得百姓心耳。

八二六页:冯奉世出使西域,会莎车内乱,杀汉使而结匈奴,欲断汉道,当此危急之时,奉世以节征召西域诸国兵,击破莎车,平乱而归,“上甚说,议封奉世。丞相、将军皆以为可,独少府萧望之以为:‘奉世奉使有指,而擅矫制违命,发诸国兵,虽有功效,不可以为后法。即封奉世,开后奉使者利以奉世为比,争逐发兵,要功万里之外,为国家生事于夷狄,渐不可长。奉世不宜受封。’上善望之议,以奉世为光禄大夫。”——吾以为萧望之所虑虽亦有理,然而奉世当时情势危急,势不能还报天子,况仅以一汉节,未用汉朝一卒一骑而西域已平,此不世之大功,实当封赏,较之后来甘延寿、陈汤矫制发兵,不可相提并论也。

八三〇页:丙吉于汉宣帝有大恩,而数十年不自言,此心几近圣贤矣。

八三三页:疏广、受父子为太子傅,能急流勇退,散财保身,此等态度非常人能及,所谓“无欲则刚”,此之谓也。“贤而多财,则损其志;愚而多财,则益其过。”——此真金玉良言。

八三五页:黄霸能治外州,不能治京兆,盖京兆多贵戚达官,多横行不法,非铁面如赵广汉者不能治之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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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二十六 汉纪十八

八四二页:《资治通鉴》向来不注意文章,司马相如等华丽辞章皆不录,而此处尽载王褒《圣主得贤臣颂》者,盖因其文对君主纳才有劝谏之功,如“故圣主必待贤臣而弘功业,俊士亦俟明主以显其德”等语,有补于治国也。

八四四页:谏大夫王吉乃儒生,上疏请以制礼为国之本,“上以其言为迂阔,不甚宠异也。吉遂谢病归。”——宣帝出身民间,本不崇儒术者也。

八四九页:宣帝听诸大臣所谏,欲使赵充国速出兵讨虏,诏书中有:“将军其引兵并进,勿复有疑!”词气甚厉,而赵充国仍上书抗辩,论以逸待劳之便,此非一心为国,毫无私心者不能为也。而玺书还报,从充国计,宣帝亦明君。汉宣帝与赵充国能为君臣,于二人皆幸事也。

八五一页:赵充国以“明主可为忠言”,再辨屯田驻兵之利,上报曰:“即如将军之计,虏当何时伏诛?兵当何时得决?孰计其便,复奏。”——此时宣帝想已心生不快,然而仍能耐心询问充国详情,此实难得,君不前前有乐毅,后有马援等,皆因“三人成虎”,遂至功亏一篑哉!

八五四页:赵充国上疏中自言:“臣窃自惟念:奉诏出塞,引军远击,穷天子之精兵,散车甲于山野,虽亡尺寸之功。偷得避嫌之便,而亡后咎馀责,此人臣不忠之利,非明主社稷之福也!”——后世之臣,不遇如宣帝之君,不可学充国;后世之君,不遇如充国之臣,亦不可学宣帝也。

八五五页:充国曰:“吾年老矣,爵位已极,岂嫌伐一时事以欺明主哉!兵势,国之大事,当为后法。老臣不以馀命壹为陛下明言兵之利害,卒死,谁当复言之者!”——胸怀坦荡,锐意直行,赵充国可算上中人物。

八五七页:司隶校尉盖宽饶引《易传》言:“五帝官天下,三王家天下。家以传子孙,官以传贤圣。”被逼下吏自刭,盖因其言触及皇帝虎须逆鳞,纵贤明如汉宣帝者,亦不能忍。

八六三页:韩延寿治郡,民有争讼者,便“移病不听事,因入卧传舍,闭阁思过”,待讼者自悔,此道能推行天下乎?吾甚疑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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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二十七 汉纪十九

八六五页:严延年阴鸷酷烈,致使其府丞亦惊疑恐惧不能自安,上书告至长安,借佛法论,严延年之死亦是因果使然。

八六九页:匈奴诸单于内乱纷争,“汉议者多曰:‘匈奴为害日久,可因其坏乱,举兵灭之。’诏问御史大夫萧望之,对曰:‘《春秋》,晋士逾帅师侵齐,闻齐侯卒,引师而还,君子大其不伐丧,以为恩足以服孝子,谊足以动诸侯。前单于慕化乡善,称弟,遣使请求和亲,海内欣然,夷狄莫不闻。未终奉约,不幸为贼臣所杀;今而伐之,是乘乱而幸灾也,彼必奔走远遁。不以义动兵,恐劳而无功。宜遣使者吊问,辅其微弱,救其灾患。四夷闻之,咸贵中国之仁义。如遂蒙恩得复其位,必称臣服从,此德之盛之。’上从其议。”——匈奴异族,岂知恩图报者哉,不称时而灭之,实养虎为患也。虽则以天下苍生论,华夷中外皆是生灵,战争不义,然而华夷之隔毕竟难消,千载以来,相互杀戮不已,若为汉族长治久安论,萧望之此议甚迂腐,宣帝称俗儒不达时宜,良有以也,然而此事却从萧望之议,噫!

八七八页:杨恽《报孙会宗书》确有怨上之意,然而罪不至死,司马光此处论宣帝杀赵、盖、韩、杨之过亦公允。

八八〇页:张敞使掾絮舜十足小人,“五日京兆”之说尤可恶,然而张敞杀之,于人情可谅,于律法不可恕。“上欲令敞得自便,即先下敞前坐杨恽奏,免为庶人。敞诣阙上印绶,便从阙下亡命。”——此事有趣,盖宣帝亦不愿公然败坏国家律令,遂委曲救之耶?然而宣帝之后仍赦张敞,拜为冀州刺史,则皇帝终究可以一己之意凌驾法律耳。

八八一页:宣帝谓太子曰:“汉家自有制度,本以霸王道杂之。奈何纯任德教,用周政乎!且俗儒不达时宜,好是古非今,使人眩于名实,不知所守,何足委任!”司马光论曰:“王霸无异道……汉之所以不能复三代之治者,由人主之不为,非先王之道不可复行于后世也。夫儒有君子,有小人。彼俗儒者,诚不足与为治也,独不可求真儒而用之乎?……孝宣谓太子懦而不立,闇于治体,必乱我家,则可矣;乃曰王道不可行,儒者不可用,岂不过甚矣哉!殆非所以训示子孙,垂法将来者也。”——司马光亦儒家,故如此说。观夫中国数千年中,多以儒术德教治民,而以法家刑名治吏耳。摒绝儒家,固非善策,然而宣帝所恶者,“纯任”德教之“俗儒”也。

八八四页:“楚主侍者冯嫽,能史书,习事,尝持汉节为公主使,城郭诸国敬信之,号曰冯夫人,为乌孙右大将妻。右大将与乌就屠相爱,都护郑吉使冯夫人说乌就屠,以汉兵方出,必见灭,不如降。乌就屠恐,曰:“愿得小号以自处!”帝征冯夫人,自问状。”——此处胡三省评曰:“即此事与数诏问赵充国事参而观之,《通鉴》所纪一千三百余年间,明审之君,一人而已。”于宣帝评价甚高,是否唯其一人尚可商榷,然而宣帝善于集议纳谏,于君主中确属罕见。

八九〇页:皇太子所幸司马良娣死,“太子悲恚发病,忽忽不乐。帝乃令皇后择后宫家人子可以娱侍太子者,得元城王政君,送太子宫。政君,故绣衣御史贺之孙女也,见于丙殿。壹幸,有身。是岁,生成帝于甲馆画堂,为世缊皇孙。”——胡三省评曰:“为王氏窃汉张本。”之前济南王贺为武帝绣衣御史,逐捕魏郡群盗,多所纵舍,以奉使不称免,叹曰:“吾闻活千人,子孙有封,吾所活者万馀人,后世其兴乎!”——呜呼,若以此论因果,则王贺活万余人,竟是为使其后世王莽乱汉,令数十百万人罹乱乎?天道循环,本在大势,非可以一族一户论耳。

八九二页:孝宣一朝,班固誉之甚高,“功光祖宗,业垂后嗣,可谓中兴,侔德殷宗、周宣矣!”其言确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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资治通鉴笔记之一——第一册(卷第一至卷十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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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第一 周纪一

第三页:司马光资治通鉴由周威烈王二十三年起,盖因该年“初命晋大夫魏斯、赵籍、韩虔为诸侯”,乃上古三代所建王权崩落之始也。司马光曰:“天子之职莫大于礼……夫以四海之广,兆民之众,受制于一人,虽有绝伦之力,高世之智,莫敢不奔走而服役者,岂非以礼为之纲纪哉!”——非耶?是耶?以个人论,能使一自由之心灵甘被驱使者,因礼之洗脑故也,故礼非纲纪,乃禁锢也;以宏观论,远古之人未有礼仪,而随社会渐成,分工合作渐多,矛盾争斗亦渐频繁,有礼,则可消减内耗,使人群合力,占先机于自然界之争斗中,以此论之,礼乃自然发展之博弈规则也。又:《资治通鉴》乃司马光为皇帝所纂史书,而开篇先言:“是故以微子而代纣,则成汤配天矣;以季札而君吴,则太伯血食矣。然二子宁亡国而不为者,诚以礼之大节不可乱也。”——此为明“废长立幼”之祸,使皇帝心生警惕乎?

第五页:胡三省此处注“田常”,称:“田常,即陈恒。田氏本陈氏;温公避国讳,改恒曰常。”而之后又云:“史记世家以陈敬仲完为田敬仲完,陈成子恒为田常,故通鉴因以为据。”——如此岂非自相矛盾哉?若司马光避国讳,司马迁何以亦避大宋皇帝之讳?司马迁既避汉文帝讳于前,则司马光不过从太史公前文而已,胡三省一注之内,并列两说又不分主次,此法不佳。

一〇页:此处记智伯攻赵襄子,三家分晋事,智伯先请地于韩、魏,韩、魏皆予之,巧言曰:“与之以骄智伯,然后可以择交而图智氏矣。奈何独以吾为智氏质乎!”——呜呼!国人秉性,竟千载如此,但能苟延残喘,便不惜委屈求全;所谓是非、道义,皆可不顾,却念念不忘坐山观虎斗,进而从中渔利。若赵襄子亦效韩、魏之法而献地,后之人亦各各效三家,则智伯竟可横行无忌矣。虽则世事有物极必反之说,智氏终不能久盛不衰,然而智伯之败亦有偶然存焉,韩、魏献地之举,未必能败智氏而百试不爽也。今日此事已成寓言,而当时韩康子、魏桓子献地之动机,未必尽如此文中所言,此事乃后人见果推因,附会所得耳。

一一页:“襄子将出,曰:‘吾何走乎?’从者曰:‘长子近,且城厚完。’襄子曰:‘民罢力以完之,又毙死以守之,其谁与我!’从者曰:‘邯郸之仓库实。’襄子曰:‘浚民之膏泽以实之,又因而杀之,其谁与我!其晋阳乎,先主之所属也,尹鐸之所宽也,民必和矣。’乃走晋阳。”——襄子走晋阳,非爱长子、邯郸之子民,乃以为两城民心不固,不能坚守围城耳。然而若早知如此,又何必修长子之城哉?襄子知晋阳之民忠心,故走晋阳,读至此处,不寒而栗,盖前文所言尹鐸厚待晋阳百姓,竟似放债,欲使百姓此时偿命,非真爱民耳!

一五页:司马光以为“智伯之亡也,才胜德也。”——然而曹操才亦胜德,又如何说?

一六页:此处胡三省注云:“观智、赵立后之事,则知智宣子之所以失,赵简子之所以得。”——盖司马光以智、赵二家立后之事对比,为显智伯有才无德,赵襄子以德胜之。然而赵简子亦废长立幼,与前文所谓微子、季札“宁亡国而不为者,诚以礼之大节不可乱也”之事,岂非矛盾哉?

一九页:“子方曰:‘臣闻之,君明乐官,不明乐音。今君审于音,臣恐其聋于官也。’文侯曰:‘善。’”——上下各司其职,不越俎代庖,此即丙吉问牛之意也。

二五页:严仲子之厚待聂政,与吴起为士卒吮疽之意同,欲使人为其卖命耳。虽有云“士为知己者死”,然而如此“知己”,非贤者也。

三〇页:吴起至楚国为相,“明法审令,捐不急之官,废公族疏远者,以抚养战斗之士,要在强兵,破游说之言从横者。”——削公族而崇军功,此竟有商鞅变法之雏形矣,是以知商鞅之变革,乃时代所趋,纵使秦孝公不用商鞅,十数年间,亦必将有国君用赵鞅、田鞅、孙鞅之法以图强耳。

三九页:齐威王封即墨大夫,又召阿大夫,语之曰:“自子守阿,誉言日至。吾使人视阿,田野不辟,人民贫馁。昔日赵攻鄄,子不救;卫取薛陵,子不知。是子厚币事吾左右以求誉也。”是日,烹阿大夫及左右尝誉者——阿大夫能厚币贿齐王左右,竟不能贿齐王之使者哉?想此使者,或为微服之密探也。然而齐王竟以密探协同治国,恐将为小人所乘,此亦非治国之正道也。后文曰:“于是群臣耸惧,莫敢饰诈,务尽其情,齐国大治,强于天下。”——呜呼,群臣耸惧者,惧密探之耳目也;莫敢饰诈者,恐是道路以目耳!后人读史,多以成败论正邪,或为述一己之论,刻意解释旧史。呜呼!齐威王与周厉王,以此事论之,相去恐不远耳。

四〇页:司马光于卷末以魏惠王事,引出太史公一段评论,盖欲重申立太子事之重大耳。废长立幼固未必佳,然而不立太子,则祸患更在眉睫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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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第二 周纪二

四九页:卫鞅变法,先立木南门外,以求信于民,司马光亦曰:“夫信者,人君之大宝也。国保于民,民保于信。非信无以使民,非民无以守国……而商君尤称刻薄,又处战攻之世,天下趋于诈力,犹且不敢忘信以畜其民,况为四海治平之政者哉!”——此竟是以信为变法成功之本矣。然而细思之,连坐、告奸等新令,乃以不信为治民之本也,而立木之举,实不为求信,为立威也,盖欲使民知赏必践而罚亦必行,令人民遵行法令而不敢生侥幸之心也。故此卫鞅所谓“信”者,锱铢必较、睚眦必报之“信”,非诚信、信诺之“信”也。

五三页:田忌从孙膑之计,围魏救赵,而此处记云:“十月,邯郸降魏。魏师还,与齐战于桂陵,魏师大败。”——邯郸既降,则救赵竟未成也!然而魏师大败于齐,乃齐国坐观二虎相争,又从中渔利之效耳。围魏本为挫魏,不为救赵也。

五九页:韩、魏交战,齐国故技重施,坐观两国疲敝而享黄雀之成,春秋之时兴灭继绝之义,不复存矣。

六一页:卫鞅伐魏,以诈虏魏公子卬,大破魏师,此时此地,何尝有一丝信义在!故更知前文立木之事,绝非为求立信于民也,司马光误哉!又:卫鞅此举,虽背信弃义,然而秦国收益极大,盖经此一役,秦国方能独据河山之固,占尽地利,从此立于不败矣。秦之所以能灭六国,卫鞅变法之功居第一,此役之功可为第二!

六十四页:孟子见梁惠王云“何必曰利”,而子思教孟子曰:“仁义固所以利之也。”司马光曰:“子思、孟子之言,一也。夫唯仁者为知仁义之利,不仁者不知也。故孟子对梁王直以仁义而不及利者,所与言之人异故也。”——非也,非也!孟子对梁王言不及利者,乃所言之人有异,非所与言之人异也。若是子思见梁惠王,必以“利”诱之,使梁王趋于仁义也。夫唯仁者为知仁义之利,不仁者不知,则对不仁之梁王更须言利以动其心,再谆谆善诱之,方能奏效耳。孟子虽擅口舌之利,奈何只能屈人之辞,不能御人之心,名为圣贤,实则腐儒耳!

六六页:“韩昭侯作高门,屈宜臼曰:‘君必不出此门。何也?不时……前年秦拔宜阳,今年旱,君不以此时恤民之急而顾益奢,此所谓时诎举赢者也。故曰不时。’”至次年韩高门成而昭侯薨——昭侯死于老病也,与其作高门何干哉?屈宜臼之言甚恶毒,而不过侥幸言中耳。古来不恤人民而大兴土木之君王何可胜数,岂皆速死哉?

七一页:苏秦说燕、赵、韩、魏,皆以秦国之害为辞,而齐国距秦甚远,苏秦之辞只云:“秦之不能害齐亦明矣。夫不深料秦之无奈齐何,而欲西面而事之,是群臣之计过也。”——齐国自以为无恙,于合纵必不能尽心尽力,后遂坐观诸国被灭而不加援手,终使秦统一天下矣。

七二页:苏秦合纵六国后,此处胡三省注引《考异》曰:“《史记.苏秦传》:‘秦兵不敢窥函谷关十五年。’……齐、魏伐赵,败纵约,止在明年耳。《秦本纪》:‘惠文王七年,公子卬与魏战,虏其将龙贾。’后二年事耳,乌在其不窥函谷十五年乎!此出于游谈之士夸大苏秦而云耳。今不取。”——纪传体以记事为主,遂有此矛盾之弊,有时亦因史官为宣扬事理而略改原史。编年体则不可取巧矣。

七九页:孟尝君书门版曰:“有能扬文之名,止文之过,私得宝于外者,疾入谏!”——“扬名”在“止过”之前,孟尝君终非贤者,纳士亦是为名耳。司马光曰:“孟尝君可谓能用谏矣。苟其言之善也,虽怀诈谖之心,犹将用之,况尽忠无私以事其上乎!”——若主人心正,则或可采用奸人之谏,否则终将入歧途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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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第三 周纪三

八九页:燕王哙让位于子之而燕国大乱,将军市被与太子平谋攻子之,而齐王伪称助燕太子,燕太子起兵不胜,齐国遂出兵侵燕,杀子之与燕王哙,趁机据燕,真可谓狼子野心。又:齐王问孟子取燕与否,孟子对曰:“取之而燕民悦由取之,古之人有行之者,武王是也;取之而燕民不悦则勿取,古之人有行之者,文王是也。”——春秋兴灭继绝之义,至此已丧尽矣,孟子竟有言如此,却不知若孔子再世,当如何答齐王?

九一页:张仪假以商於之地六百里使楚怀王绝齐,此处之文极其生动,如:“王曰:‘愿陈子闭口,毋复言,以待寡人得地!’”——声口如见;张仪奸计显露,楚王怒,而“陈轸曰:‘轸可发口言乎?……’”——此一句可见陈轸小心翼翼,盖若语气稍有不逊,便恐如后世袁绍杀田丰事矣。又:如此飞扬灵动之文,皆录自《史记.张仪列传》,《史记》真天下奇书也!

九九页:慎靓王五年时,张仪便请秦惠王伐韩,“亲魏,善楚,下兵三川,攻新城、宜阳,以临二周之郊,据九鼎,按图籍,挟天子以令于天下,天下莫敢不听,此王业也。”六年后,张仪复说秦武王曰:“……臣愿乞其不肖之身以之梁,齐必伐梁,齐、梁交兵而不能相去,王以其间伐韩,入三川,挟天子,案图籍,此王业也。”——呜呼!可恶说客,为求荣贵,惟恐天下不乱。

一〇〇页:此处引扬子《法言》论战国说客及子贡游说事,扬子曰:“乱而不解,子贡耻诸。说而不富贵,仪、秦耻诸。”此论颇中肯綮。又:子贡游说事于《史记》中极精彩,此处胡三省引司马光语曰:“考其年与事皆不合,盖六国游说之士托为之辞,太史公不加考订,因而记之。”——事虽如此,然而如斯美文,想太史公不忍弃之,遂记于列传中,亦是吾等之福耳。

一〇六页:赵武灵王变服骑射,至次年便能掠地四方,商鞅变法图强尚需十年,赵王变革之生效何其速也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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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第四 周纪四

一二〇页:赵主父一世英武,却为立嗣之事犹豫不决,致使国家大乱,饿死沙丘。古来多少贤明英武之君,只因传嗣不当,身死国灭。君主制之国家,东宫之事真可谓第一要务。

一二五页:宋康王图强而胜四方诸侯,之后昏暴,被齐湣王所灭,湣王又骄,使燕趁虚而入……呜呼,天下事莫不如此,所谓物极必反,盛极而衰,所谓防微杜渐、有始有终者,知易行难,唯圣贤可至,然而圣贤亦不能使其子孙皆为圣贤耳。

一二九页:荀子论宋国之亡,齐国之败曰:“故用国者义立而王,信立而霸,权谋立而亡。”——愚以为治国理民需以信义,外交征战则靠权谋。然而治国之信义,以权谋为用也;外交之权谋,以信义为表也。王者因权谋而至信义,霸者假信义而施权谋,等而下之者,或固执于信义而迂腐如宋襄公,或汲汲于权谋而背信弃义如荀子所举之齐湣、薛公。故义立而国未必王,信立而国未必霸,权谋立而国亦未必亡,荀子之言有偏颇耳。

一三五页:秦王与赵王会于渑池,“廉颇送至境,与王诀曰:‘王行,度道里会遇之礼毕,还,不过三十日。三十日不还,则请立太子,以绝秦望。’王许之。”——廉颇以楚怀王前车之鉴,为赵国故,出此计议,其心虽忠于赵国,然而不利于赵王也。赵王虽许之,心中必嫌恶廉颇。而蔺相如渑池之举,非但为赵国,亦为赵王争地位,故赵王归国之后,“以蔺相如为上卿,位在廉颇之右”,此人之常情耳。

一三八页:乐毅伐齐,下七十余城,唯余莒、即墨二小城三年不下,有人谗于燕昭王,观其所言,句句在理,当是之时,恐天下人无不疑乐毅之有异心也。燕昭王亦必疑乐毅,然而若乐毅真反,将无以制之,故借此“谗言”之人,“置酒大会”,斩之于众人之前,为明心迹于乐毅,一也;使乐毅背负忠义之责,若反燕则为天下所骂,二也。燕昭王为君之道,着实高明。

一三九页:田单之卒伪作神师一事,读来使人莞尔,“卒曰:‘臣欺君。’田单曰:‘子勿言也。’”——此亦《史记》中生花之妙笔。又:田单以计使燕军劓齐卒之鼻,掘齐人之冢,虽为激发齐人同仇敌忾之心,其心之狠毒亦可见一斑,然而非此等人,不能救齐国于即亡也。

一四〇页:“齐人杀骑劫,追亡逐北,所过城邑皆叛燕,复为齐。”——齐人叛燕者,盖因骑劫之劓鼻掘冢也,若乐毅在,必不作此残害齐人之事,则即墨城下田单纵获小胜,亦未必能复齐国全境七十余城也。之前齐国侵燕,孟子对齐王曰:“取之而燕民悦由取之。”乐毅所行种种,盖为使齐民悦也,齐民悦则向燕,不再有复齐之心,再经数载,民心已定,齐王复国必将无望矣。奈何人算不如天算,燕昭王死而骑劫领军,乐毅之前功尽弃矣。

一四三页:乐毅之遭遇,田单又罹之,所谓“功高震主”,难免也。齐襄王对田单曰:“子无罪于寡人。子为子之臣礼,吾为吾之王礼而已矣。”是其欲立威以慑田单之心也。为君王者御臣下之手段,不过恩、威、赏、罚也。贤君则恩、威得宜,赏、罚适当,庸主则反之耳。

一五二页:秦国欲伐楚,黄歇为楚说秦一番言论,其言虽在理,然而是媚秦以求偏安也,长此以往,不啻抱薪救火、饮鸩止渴。六国惧秦国之强,皆如此事秦,则天下归秦乃迟早事耳。盖当时天下平衡已倾,六国又各个勾心斗角,不能合纵以抗秦,至此已回天乏术。而究其平衡倾覆之关键,愚以为在于商鞅伐魏而取安邑,此后秦国据有河山之固,立于不败,遂能蚕食天下而无所惧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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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第五 周纪五

一五九页:范雎说秦王曰:“今王不如远交而近攻,得寸则王之寸也,得尺亦王之尺也。今夫韩、魏,中国之处,而天下之枢也。王若欲霸,必亲中国以为天下枢……”——远交近攻之策,为谋得地,此非霸业也。霸道者,尊王攘夷,存亡续绝,如齐桓、晋文事;王道者,吊民伐罪,天下归心,如汤武、周武王事。范雎此策,勉强可谓之“帝道”。

一六一页:秦王纳范雎之说,“于是废太后,逐穰侯、高陵、华阳、泾阳君于关外,以范雎为丞相,封为应侯。”——怪哉!孔子隳三都尚半途而废,秦国既如范雎所言,权归四贵,不知秦王何以废逐诸人如反掌之易,竟无抵抗者哉?

一六三页:司马光论曰:“穰侯援立昭王,除其灾害……秦益强大者,穰侯之功也。虽其专恣骄贪足以贾祸,亦未至尽如范雎之言。若雎者,亦非能为秦忠谋,直欲得穰侯之处……要之,雎真倾危之士哉!”——吾以为范雎固为倾危之士,然而穰侯之目无君王,其象已显,若必等其犯上作乱,于秦王岂非晚矣?况秦王亦未必不知范雎之为人也,然而使其代穰侯者,以新易旧,不令权臣坐大,倾覆朝野耳。后之蔡谟又代范雎,亦同此理。

一七二页:长平之战后,秦军罢兵,前文云乃因范雎与白起不和之故,而此处虞卿谓赵王曰:“秦之攻王也,倦而归乎?王以其力尚能进,爱王而弗攻乎?”王曰:“秦不遗馀力矣,必以倦而归也。”——如此则与前文矛盾。两处文字皆采自《史记》,然而《史记》两列传中各述其事,尚不明显,至《通鉴》中则显其抵牾矣。

一七五页:“魏齐穷,抵虞卿,虞卿弃相印,与魏齐偕亡。至魏,欲因信陵君以走楚。信陵君意难见之,魏齐怒,自杀。”——呜呼!魏公子信陵君一世行事多有高义,唯此事则大令天下失望矣。

一八〇页:此处记侯嬴教魏公子窃符救赵事,侯嬴曰“夺晋鄙之兵,北救赵,西却秦,此五伯之功也。”查《史记》中原文乃“夺晋鄙军,北救赵而西卻秦,此五霸之伐也。”——五霸之“伐”者,谓其军为义师也;五伯之“功”者,谓信陵君将以此事博功业耳。信陵君此举若为一己之成霸业,则未免使人不齿矣。呜呼!司马光擅改《史记》一字,竟使境界如天壤之别,可谓弄巧成拙。又:后文中司马光亦删去“於是公子泣……”一句,遂不见信陵君杀晋鄙时矛盾之心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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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第六 秦纪一

一八九页:荀卿与临武君论兵之辞,实可谓强词夺理,一派胡言!临武君所言,用兵之常道也;荀卿所论,非但纸上谈兵,更夸大“仁人之兵”至极端境地,孟子所谓“不揣其本而齐其末,方寸之木可使高于岑楼”者,此之谓也。

一九二页:荀卿论兵曰:“故齐之技击不可以遇魏之武卒,魏之武卒不可以遇秦之锐士,秦之锐士不可以当桓、文之节制,桓、文之节制不可以当汤、武之仁义。”——齐、魏、秦国之卒,交兵频仍,荀卿所言或为真;然而荀卿时之秦兵未战桓、文之军,桓、文更不能遇汤、武,荀卿之假设,实信口开河耳。

一九四页:荀卿所谓“六术、五权、三至”等等,多为秀才论兵语,虽其气势如虹,似孟子,然而其理鄙陋,不值一哂。

一九七页:秦昭襄王在位达五十六年,其太子孝文王即位三日而薨,想当时亦已高龄耳。又:吕不韦长线投资于子楚,却不料天降鸿运,回报如此之快。

二〇二页:胡三省此处论信陵君、安陵君与缩高之事,颇有理。盖安陵君与缩高但顾小义,不以魏国存亡为念,未免有本末倒置之讥。然而再细思之,个人与国家,究竟孰为本、孰为末哉?此真难辨者也!缩高遇此事,是无解也,终于自尽,实乃造化所构之悲剧。缩高有忠信之心,不愿叛国,亦不肯弃义,刎颈而死,实不失磊落之大丈夫也,信陵君闻之缟素谢罪,良有以也。

二一八页:秦始皇用李斯之谋,“阴遣辩士赍金玉游说诸侯,诸侯名士可下以财者厚遗结之,不肯者利剑刺之,离其君臣之计,然后使良将随其后,数年之中,卒兼天下。”——此竟是特务组织也。

二二二页:此处有韩非上书说秦王一段文字,乃《史记》所无,其辞曰:“今秦地方数千里,师名百万,号令赏罚,天下不如。臣昧死愿望见大王,言所以破天下从之计。大王诚听臣说,一举而天下之从不破,赵不举,韩不亡,荆、魏不臣,齐、燕不亲,霸王之名不成,四邻诸侯不朝,大王斩臣以徇国,以戒为王谋不忠者也。”——读此一段,使人以韩非为汲汲求售至于卖国之徒也,却不知司马光从何录得此段文字?若确有其事,则司马光论韩非“今非为秦画谋,而首欲覆其宗国,以售其言,罪固不容于死矣,乌足愍哉!”其言不为过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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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第七 秦纪二

二二九页:“王使人谓安陵君曰:‘寡人欲以五百里地易安陵。’安陵君曰:‘大王加惠,以大易小,甚幸。虽然,臣受地于魏之先王,愿终守之,弗敢易。’王义而许之。”——《战国策》中“唐雎不辱使命”事迹,此处一字不提,若只读《通鉴》则不免疑惑秦王何以忽然大违本性,宽宏大量如此耳。

二三〇页:“王翦将六十万人伐楚。王送至霸上,王翦请美田宅甚众……或曰:‘将军之乞贷亦已甚矣!’王翦曰:‘不然。王怚中而不信人,今空国中之甲士而专委于我,我不多请田宅为子孙业以自坚,顾令王坐而疑我矣。’”——后世萧何竟是学王翦也。

二三一页:司马光以燕太子丹使荆轲刺秦为大错,称其“一朝之忿以犯虎狼之秦,轻虑浅谋,挑怨速祸,使召公之庙不祀忽诸,罪孰大焉!”——此论有所偏颇。盖当时虎狼之秦已现鲸吞之势,天下皆成覆巢,弱燕安独完卵?如荆轲侥幸得手,则太子丹所愿“彼大将擅兵于外而内有乱,则君臣相疑,以其间,诸侯得合从,其破秦必矣”之事未必不能成真也!若依司马光所言,偏安一隅,绥靖求和,齐国亦不能存,况弱燕乎?至于司马光所言:“夫为国家者,任官以才,立政以礼,怀民以仁,交邻以信……则国家安如磐石,炽如焱火。触之者碎,犯之者焦,虽有强暴之国,尚何足畏哉!”——此不过冠冕堂皇之妄语也,盖残暴如秦始皇者尚能灭六国,则以司马光之论,是当时六国之君又皆残贼过于秦始皇,是以败亡哉?

二三三页:“初,齐君王后贤……及君王后且死,戒王建曰:‘群臣之可用者某。’王曰:‘请书之。’君王后曰:‘善!’王取笔牍受言,君王后曰:‘老妇已忘矣。’”——此一段记载奇怪,不知何意?君王后既言“群臣之可用者某”,则此“某”之名,当时已出口矣,君王后纵忘之于后,齐王建亦忘之乎?况之后君王后称已忘之,无论其真乃年老昏聩抑或伪饰,吾皆不知司马光特记此事之褒贬何在?又:此事出自《战国策》,而《史记》不取。

二三四页:秦始皇终灭六国,而司马光评曰:“向使六国能以信义相亲,则秦虽强暴,安得而亡之哉!”——此诚痴语也。千载以来不变者,人性之贪婪也;千载以来难测者,人心之反复也。六国国君皆凡人也,虽偶有英杰圣贤,亦不能使其子孙皆为圣贤而不变。以贪婪善变之人心,求其永以信义相亲而抗秦,天下之难事莫过于此也。况六国若皆能相亲,则秦国国君亦人子也,奈何不能与秦国相亲和好,如此则天下融融,又何来抗暴秦之说哉?司马光此论,事后诸葛亦算不得,至多一失准之马后炮耳,一笑。

二四八页:“赵高者,生而隐宫。”——胡三省注云:“康曰:余刑显于市朝,宫刑在于隐室,故曰隐宫。”——吾以为此注有误,隐宫者,当为“天阉”也。若是受宫刑者,岂有生而既被宫刑之婴孩乎?

二五二页:二世谓赵高曰:“夫人生居世间也,譬犹骋六骥过决隙也。吾既已临天下矣,欲悉耳目之所好,穷心志之所乐,以终吾年寿,可乎?”——“人生天地之间,若白驹之过郤,忽然而已。”此语本出于庄子,不料秦二世曲解之,竟以之为“日暮途远,倒行逆施”之据矣。古来帝王少有似秦二世者,或因其目睹始皇帝求不死药而空亡一场,遂彻悟而绝其长生之望,然而却又矫枉过正哉?又:赵高为秦二世谋曰:“陛下严法而刻刑,令有罪者相坐,诛灭大臣及宗室;然后收举遗民,贫者富之,贱者贵之。尽除去先帝之故臣,更置陛下之所亲信者……”——此计必颠覆秦国根基,吾读至此,几疑赵高亦六国贵族之后如张良者,行反间之计而为求灭秦复国耳,一笑。

二五六页:张耳、陈馀请陈涉“遣人立六国后,自为树党,为秦益敌……诸侯亡而得立,以德服之,如此则帝业成矣。”陈涉不听——后之郦食其亦谏刘邦立六国之后,为张良所阻,然而此一时彼一时也。刘邦之时,天下初定,相争者不过楚、汉而已,且刘邦本居劣势,复立六国是自为树敌也。而陈涉此时,强秦尚存,不多树党则陈涉或便亡于秦,未必能与天下英雄共逐鹿也,是以立六国为上。然而陈涉本无帝王之术,亦乏诸侯之才,纵立六国而能亡秦,天下终亦必非其所有也。

二六四页:呜呼!秦末之时,但见天下人皆利己,纷纷拥兵圈地,此时何尝有仁义之师哉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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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第八 秦纪三

二七〇页:暴秦未灭,诸侯已自相攻击不已,若非秦二世昏庸,赵高误国,秦人未必失其鹿也。又:公孙庆使齐,“齐王曰:‘陈王战败,不知其死生,楚安得不请而立王!’公孙庆曰:‘齐不请楚而立王,楚何故请齐而立王!且楚首事,当令于天下。’田儋杀公孙庆。”——公孙庆之语,毫无策略,自寻死路也,战国说客若闻其言将笑煞。

二七五页:“章邯兵益盛,项梁数使使告齐、赵发兵共击章邯。田荣曰:‘楚杀田假,赵杀角、间,乃出兵。’楚、赵不许。田荣怒,终不肯出兵。”——大敌当前,尚不能同仇敌忾,齐国田氏,竟一贯以偏安一隅为乐乎?

二七八页:赵高欲害李斯,使人按验三川守与盗通状,而李斯闻之,因上书言赵高之短——赵、李皆小人也,故互相攻击诋毁,若李斯正直,当务之急应思救国之良策,次者亦当自明无愧于行,而竟上书言赵高之短,又无实据,此下策也。

二七九页:李斯狱中上书,口称有罪,实则居功,通篇有讥诮之意,纵赵高不毁其书,使秦二世读之,或便一怒而斩李斯矣。李斯作此书时,可见方寸已失,病急乱投医哉。

二八六页:项羽巨鹿之战,破釜沉舟,势不可挡,作壁上观之诸侯皆折服之。然而于此役亦可见项羽之鲁莽轻率。仅以勇猛立功名易,得天下难。盖能得天下者,皆能屈能伸之辈,纵屡败屡战,而元气不伤。若如项羽者,动辄孤注一掷,但遇一败,便倾覆不能再起矣。

二八九页:“夏,四月,沛公南攻颍川,屠之。因张良,遂略韩地……张良引兵从沛公。沛公令韩王成留守阳翟,与良俱南。”——刘邦与张良乃真相得,对比前文之郦食其,纵然口绽莲花,亦不过使“沛公喜,赐郦生食”而已。

二九五页:赵高死于子婴之手,可谓“阴沟里翻船”,亦可算现世报耳,一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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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第九 汉纪一

二九八页:“贾谊论曰: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权……身死人手,为天下笑者,何也?仁谊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。”——不施仁义,未必便亡国也,然而不可施暴,秦亡者,施暴于民太甚,使民无活路,遂至土崩耳。

三〇四页:鸿门宴一段,《史记》中文字真如龙也,惜乎班固不识货,《汉书》仅割裂而取片段,此处司马光几乎全录。然而细校之,樊哙语中少“故遣将守关者,备他盗出入与非常也”一句,此语至关重要,项羽释杀刘邦之心,盖由此辩解也,司马光删之不妥。

三〇七页:项羽分封诸侯,不能公允,是自树敌于天下也。

三一三页:“项王取陵母置军中,陵使至,则东乡坐陵母,欲以招陵。陵母……遂伏剑而死。项王怒。烹陵母。”——项羽匹夫,每每取人家属要挟,盖其计止于此耳。

三一七页:“使者至赵,陈馀曰:‘汉杀张耳,乃从。’于是汉王求人类张耳者斩之,持其头遗陈馀;馀乃遣兵助汉。”——之前田荣要挟使楚杀田假,赵杀角、间,乃出兵。楚、赵不许而田荣怒,终不肯出兵,与此处刘邦恰成对比。项羽不能忍,又不能奸诈,如何与厚而黑之刘邦争天下哉?

三一八页:刘邦彭城之败,因大风而得脱,后之汉光武破王莽百万兵亦因大风,何以风神每每助汉耶?而刘邦赋“大风起兮云飞扬”,盖指此彭城救命之风乎?一笑。又:项羽又使人之沛取汉王家,掳得太公、吕后,常置军中为质,如此猥琐伎俩,项羽却乐之不疲,可笑。

三一九页:刘邦欲捐关东以抗楚,张良举英布、彭越、韩信三人,是已不惜以天下分此三子也,奈何之后韩信欲称假齐王,而刘邦勃然大怒耶?此一时,彼一时,可怜三子,终皆死于非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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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第十 汉纪二

三三一页:汉王之前曰:“孰能为我使九江,令之发兵倍楚?留项王数月,我之取天下可以百全。”然而观此处所记,随何虽说英布背楚,楚不过使项声、龙且二将,数月便破之,项羽并未亲征,亦未见天下局势因英布之反而倾覆失衡,英布最终不过以旧部数千人归刘邦耳。以此言之,张良荐英布,竟未见大用哉?又倒推时日,计英布起兵之数月间,汉军大破楚骑于荥阳,取敖仓之粟,灭章邯,定雍地,韩信军平定魏、赵、燕地。当是之时,却不知项羽何在哉?若项羽真因英布之故而受牵制,则此数月确为后来楚汉胜败关键耳。

三三四页:此处司马光所引荀悦所论,真真妙绝!“夫立策决胜之术,其要有三:一曰形,二曰势,三曰情。”——形、势、情不同,则谋略亦须变化,不可生搬硬套,否则赵括、郦食其,以及后来马谡等,皆是榜样。

三三七页:刘邦成皋兵败,“北渡河,宿小脩武传舍。晨,自称汉使,驰入赵壁。张耳、韩信未起,即其卧内,夺其印符以麾召诸将,易置之。信、耳起,乃知汉王来,大惊。”——驰入赵壁者而夺印符者,刘邦于韩信深怀戒心也。然而若是后世周亚夫之营,刘邦此计将不遂矣。

三四五页:之前三年十月,韩信平赵、燕之后,便“请以张耳王赵,汉王许之”,至此四年十一月,韩信尽定齐地之后,方“立张耳为赵王”矣。然而既可封张耳为赵王,奈何韩信请为假齐王时,刘邦勃然大怒耶?刘邦小不忍,若非张良、陈平点醒之,险乱大谋。

三四九页:项羽与刘邦约和,中分天下,刘邦转而背盟,背信弃义,此为极也,若于春秋之时,必被孔子贬斥。然而刘邦竟因此一战成功,成者为王,后世竟无人以此诘难刘邦矣,呜呼!又:此处记张良、陈平说刘邦语曰:“汉有天下太半,而诸侯皆附;楚兵疲食尽,此天亡之时也。今释弗击,此所谓养虎自遗患也。”——此语看似有理,然而果真如此,何以又先与楚和约?若汉能必胜,不必谈和矣,此分明先诈和,使楚还太公、吕后,解军旋师,而汉军趁其不备,蹑于后而偷袭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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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十一 汉纪三

三五一页:韩信、彭越拥兵自重,不会师垓下而以封王挟刘邦,殊不知此时已非春秋战国之世矣,灭楚之后,二人焉能不为刘邦所忌乎?此乃二人后来取祸之因耳。

三五二页:项羽临死一战,写得威风凛凛,然而此乃太史公笔力,司马光唯抄录耳。而项羽谓其骑曰:“此天之亡我,非战之罪也。今日固决死,愿为诸君快战,必溃围,斩将,刈旗,三胜之,令诸君知天亡我,非战之罪也。”——此语逻辑可笑。纵能斩将刈旗者,亦不过匹夫之勇耳,何以据此便可证知非战之罪哉?

三五五页:项羽兵败之后,“汉王还,至定陶,驰入齐王信壁,夺其军。”——刘邦深忌韩信,于此可见,然而韩信竟重蹈覆辙,令刘邦可轻易入其壁,未能亡羊补牢,亦怨不得旁人。

三五八页:刘邦必欲收田横者,“以田横兄弟本定齐地,齐贤者多附焉;今在海中,不取,后恐为乱。”——此是关键。

三六六页:韩信被贬为淮阴侯,“居常鞅鞅,羞与绛、灌等列。尝过樊将军哙,哙跪拜送迎,言称臣,曰:‘大王乃肯临臣!’信出门,笑曰:‘生乃与哙等为伍!’”——读至此,却觉樊哙此人城府之深,令人恐怖。樊哙出生屠户,勇冠三军不为奇,然而刘邦入关时能劝其还军灞上,不取珍宝,此已非常人矣;此处于韩信失势后,竟仍能伏低跪拜,此人决不可以鲁莽匹夫视之!

三七〇页:司马光此处论张良曰:“张良为高帝谋臣,委以心腹,宜其知无不言;安有闻诸将谋反,必待高帝目见偶语,然后乃言之邪?盖以高帝初得天下,数用爱憎行诛赏,或时害至公,群臣往往有觖望自危之心,故良因事纳忠以变移帝意,使上无阿私之失,下无猜惧之谋,国家无虞,利及后世。若良者,可谓善谏矣。”——此论精妙有理,可赞!

三七八页:陈平秘计使刘邦解平城之围,此事千古之谜,太史公亦不能知,而司马光此处言之凿凿,详述细节,未免有附会之嫌耳。

三八〇页:萧何治未央宫壮丽,而说刘邦曰:“天下方未定,故可因以就宫室。且夫天子以四海为家,非壮丽无以重威,且无令后世有以加也。”——司马光此处论萧何之言亦甚有理,其辞云:“王者以仁义为丽,道德为威,未闻其以宫室填服天下也。天下未定,当克己节用以趋民之急;而顾以宫室为先,岂可谓之知所务哉!昔禹卑宫室而桀为倾宫。创业垂统之君,躬行节俭以示子孙,其末流犹入于淫靡,况示之以侈乎!乃云‘无令后世有以加’,岂不谬哉!至于孝武,卒以宫室罢敝天下,未必不由酂侯启之也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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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十二 汉纪四

三八三页:刘敬所谓平匈奴之计,竟是和亲,而为匈奴单于生太子,“冒顿在,固为子婿;死,则外孙为单于;岂尝闻外孙敢与大父抗礼者哉!可无战以渐臣也。”——此计真真笑煞人,千载之前,阿Q所谓“儿子打老子”胜利法已有之耳。司马光评曰:“盖上世帝王之御夷狄也,服则怀之以德,叛则震之以威,未闻与为婚姻也。且冒顿视其父如禽兽而猎之,奚有于妇翁!”——所言有理。

三八四页:贯高谋反,牵连张敖,吕后数言:“张王以公主故,不宜有此。”上怒曰:“使张敖据天下,岂少而女乎!”——刘邦既知此理,何以之前信刘敬所言,以为和亲可降服匈奴耶?

三八九页:刘邦曰:“陈豨反,赵、代地皆豨有。吾以羽檄征天下兵,未有至者,今计唯独邯郸中兵耳。”——天下之兵何在哉?又非垓下之时,奈何竟无人听刘邦号令,此事奇怪。

三九一页:司马光论韩信,有与吾之前所言略同者曰:“其后汉追楚至固陵,与信期共攻楚而信不至。当是之时,高祖固有取信之心矣,顾力不能耳。”而更有论曰:“信以市井之志利其身,而以君子之心望于人,不亦难哉!”——此语精妙。

三九三页:彭越之死,当时亦无谋反之实,祸根仍在垓下之围不肯发兵耳。

三九七页:“帝有疾,恶见人,卧禁中……”而舞阳侯樊哙排闼直入,只见“上独枕一宦者卧”,是何疾也?而此处又是樊哙,此人行事真令人琢磨不定。

四〇四页:刘邦欲易太子,叔孙通以死谏阻,似与其之前品行大异,然而细考之,当时叔孙通乃太子太傅也,若易太子,则叔孙通之荣华富贵将成泡影矣。

四〇六页:刘邦疾甚,医入见,曰:“疾可治。”而刘邦大怒,詈曰:“命乃在天,虽扁鹊何益!”遂不使治疾——此事奇怪,刘邦忌医并非讳疾,又不闻刘邦信谶讳,拜神仙,何以此时突然听天由命而不自救,或乃病重之妄语乱命耶?

四一〇页:吕后作人彘,孝惠帝见,“乃大哭,因病,岁馀不能起……帝以此日饮为淫乐,不听政。”司马光曰:“为人子者,父母有过则谏;谏而不听,则号泣而随之。安有守高祖之业,为天下之主,不忍母之残酷,遂弃国家而不恤,纵酒色以伤生!若孝惠者,可谓笃于小仁而未知大谊也。”——吾以为一则孝惠帝或因刺激太甚,精神受损,故不能执政矣;二则纵使心灵无伤,但见朝中皆吕后之党,执政则必与吕后抵牾,抵牾则皇位与性命恐皆不保,遂以饮酒淫乐为韬晦,明哲保身耳。

四一三页:此处记曹参为相时,萧规曹随,孝惠帝“怪相国不治事,以为‘岂少朕与?’”——此事则与前文所言孝惠帝不听政之事略相矛盾。又:曹参曰:“高帝与萧何定天下,法令既明。今陛下垂拱,参等守职,遵而勿失,不亦可乎?”——若皆如此,曹参之后继者又各各遵循前任之令,则天下可大治耶?夫天道尚有盈亏循环,况人事乎?满则损之,漏则补之,时时调理,防微杜渐,方可望风调雨顺,国泰民安于一时,至于长远,则仍不免分分合合之大势。“参为相国,出入三年,百姓歌之……”——幸而只得三年,亦是因天下久乱方静,人心思定,若至五年、八年以后,酷吏、豪绅大起,鱼肉乡民,复按曹参之法治国,恐百姓詈之不足,遗臭万年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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泛览流观:资治通鉴

资治通鉴月旦总目

(2010年12月22日——……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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资治通鉴笔记之一——第一册(卷第一至卷十二)

资治通鉴笔记之二——第二册(卷十三至卷二十七)

资治通鉴笔记之三——第三册(卷二十八至卷四十三)

资治通鉴笔记之四——第四册(卷四十四至卷五十七)

资治通鉴笔记之五——第五册

资治通鉴笔记之六——第六册

资治通鉴笔记之七——第七册

资治通鉴笔记之八——第八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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资治通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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晋书笔记之十——第十册(卷一百十七至卷一百三十:载记十七至载记三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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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百十七 载记第十七

二九七九页:姚兴治国,亦推儒学,崇礼仪,盖儒教辅国之功当时无比,纵夷狄亦不得不向慕之耳。“时京兆韦高慕阮籍之为人,居母丧,弹琴饮酒。诜闻而泣曰:‘吾当私刃斩之,以崇风教。’遂持剑求高。高惧,逃匿,终身不敢见诜。”——阮籍辈放浪形骸,而内心哀毁无已,韦高之徒,但知学其皮毛哗众取宠耳。又:“班命郡国,百姓因荒自卖为奴婢者,悉免为良人。”——此是德政。又:“兴以日月薄蚀,灾眚屡见,降号称王。”——自古以来,因罪己而退帝号称王者,似未曾见。

二九八〇:“绪、硕德威权日盛,兴恐奸佞小人沮惑之,乃简清正君子为之辅佐。”——此是要务,汉时诸侯王贤良者,亦多由贤相、二千石辅佐故也。

二九八二页:魏军围姚平于柴壁,“姚平粮竭矢尽,将麾下三十骑赴汾水而死。”——此举壮烈,盖效楚霸王耶?

二九八五页:“兴既托意于佛道,公卿已下莫不钦附……州郡化之,事佛者十室而九矣。”——举国事佛,尚能战胜于四方乎?

二九八八页:凉州刺史王尚戍边多年,颇有令誉,回朝便因小过禁止南台,此将大伤将佐之心耳。而凉州别驾宗敞上疏理尚之文,确为佳作,词义通达,情理俱深,沉郁而不失慷慨,姚兴见之大悦,是识才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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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百十八 载记第十八

三〇〇三页:此卷所记事迹多平平,无甚可述,然而由头至尾颇引人入胜,使读者展卷而不忍弃者,盖有姚兴之子弼谋篡一条伏线也。姚兴治国有道,可谓明君,唯偏爱姚弼而不听众言,姚弼又每蠢蠢欲动,甚至彰显不轨之心,而姚兴偏不忍杀之,不忍废之,更以兵权授之。自古以来,前车之鉴比比皆是,而贤明如姚兴者竟亦不能使后秦免罹此祸哉?其间更有诸多反复,惊心动魄,至于间不容发,直至“兴力疾临前殿,赐弼死。禁兵见兴,喜跃,贯甲赴贼……”姚弼闹剧终于落幕,而姚兴亦死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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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百十九 载记第十九

三〇〇七页:史官称姚泓“孝友宽和而无经世之用”,竟是以其为暗弱也。然而孝友宽和之主若有良辅,亦可不失为贤君,如刘禅之有孔明者。

三〇〇八页:前文谓姚泓孝友宽和,然而观此处“南阳公姚愔及大将军尹元等谋为乱,泓皆诛之。命其齐公姚恢杀安定太守吕超。”等事,亦有心狠手辣之时也。

三〇一七页:姚泓受赫连勃勃、东晋刘裕夹攻,国内又有姚懿、姚恢之叛,北魏虽与结盟好,却坐观其败,如此内忧外患齐发,姚秦安有不灭之理,姚泓纵不暗弱,恐亦难回天矣。

三〇一八页:史官论姚秦之衰,归因于姚兴崇佛,云:“夫以汉朝殷广,犹鄙鸿都之费;况乎伪境日侵,宁堪永贵之役!储用殚竭,山林有税,政荒威挫,职是之由,坐致沦胥,非天丧也。”——此言有理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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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百二十 载记第二十

三〇二二页:开篇述巴人来历,廪君、盐神等事,实上古神话也,观之而见部族争斗发展之掠影。又:《后汉书》中亦载此事。

三〇二四页:巴蜀之乱,始作俑者乃赵廞也。观赵廞其人,专爱接纳异士,又欲取利于乱世中,奸雄也。然而观其手下自相斗杀,多为暴戾之徒,盖赵廞虽好士,亦如孟尝君之爱鸡鸣狗盗,而不能识真英雄也。

三〇二五页:“尚遣从事催遣流人,限七月上道,辛冉性贪暴,欲杀流人首领,取其资货,乃移檄发遣。又令梓潼太守张演于诸要施关,搜索宝货。”——呜呼,李特之起兵,又属官逼民反,迫不得已耳。国家任人不贤,则遍地陈胜、吴广矣,能不慎乎?

三〇二九页:呜呼,李特虽死,败于众寡不敌,然而观其举事之由,为活命耳。若朝廷能有一良二千石诚心安抚之,流寇必将归顺如冰消瓦解,而李特、李流等英杰异能为朝廷所用。哀哉!至于此者,谁之过耶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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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百二十一 载记第二十一

三〇三八页:“遣李骧征越巂,太守李钊降……钊到成都,雄待遇甚厚,朝迁仪式,丧纪之礼,皆决于钊。”——巴人不识礼仪,遂学于中国儒者。

三〇三九页:李雄与张骏答书,云欲同辅晋室,而转即发兵攻掠晋朝城池,其与张骏之辞,敷衍之耳。

三〇四〇页:李雄在位竟达三十年,而蜀中无大事,此真蜀民之幸也,于乱世中有此一片净土。又:“雄为国无威仪,官无禄秩,班序不别,君子小人服章不殊;行军无号令,用兵无部队,战胜不相让,败不相救,攻城破邑动以虏获为先。此其所以失也。”——噫!此其所以得也。无为而治,而民乐之,此之谓欤?蜀中能三十年无事,或正在李雄之愦愦也。

三〇四一页:“雄少数攻战,多被伤夷,至是疾甚,痕皆脓溃,雄子越等恶而远之。班为吮脓,殊无难色,每尝药流涕,不脱衣冠,其孝诚如此。”——正因班非雄子,故更需如此,为保其太子之位,更为保其性命也。又:“咸和九年,班因夜哭,越杀班于殡宫,时年四十七,在位一年,遂立雄之子期嗣位焉。”——呜呼,虽已吮脓,终究难逃一死。

三〇四三页:“雄之子皆为寿所杀。”——呜呼,若李氏未称帝,其族或可其乐融融而享天伦,不似此冷血残杀耳。

三〇四四页:前文李期传中,称李期欲杀李寿在先,寿不得已而废之也,至此处李寿传,又称寿早有谋在先矣。一卷之中,尚抵牾如是哉?

三〇四六页:李寿称帝后,渐穷奢极欲,“百姓疲于使役,呼嗟满道,思乱者十室而九矣。”——此时当思李雄之无为耳。

三〇四七页:“李奕自晋寿举兵反之……势登城距战。奕单骑突门,门者射而杀之,众乃溃散。”——李奕不改巴人骁勇,身先士卒,然而骑赴险,实太莽撞。

三〇四九页:李氏据蜀四十余年,而载记事迹寥寥,盖多赖李雄无为之治,而雄之所以能无为,盖出于无欲也,且蜀地又为天府,物产丰饶,故民不争竞亦可安处一隅。若易一君,或易一地,则皆不能清静若斯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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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百二十二 载记第二十二

三〇五四页:吕光之讨西域,以今日眼光评判之,赤裸裸之侵略也。又:“光乃进及流沙,三百余里无水,将士失色。光曰:‘吾闻李广利精诚玄感,飞泉涌出,吾等岂独无感致乎!皇天必将有济,诸君不足忧也。’俄而大雨,平地三尺。”——西域之神灵奈何不佑护土生土长之子民,而佑侵略军耶?此皆巧合,而人强辞以为利己之兆也。况吕氏虽称天王,十余年而陨灭,以后事论之,则谓此事乃神灵欲诱敌深入,以聚歼之,不亦可乎?一笑。

三〇五五页:吕光七万人征西域,“狯胡弟呐龙、侯将馗率骑二十余万,并引温宿、尉头等国王,合七十余万以救之……战于城西,大败之,斩万余级。”——七十余万人,连营亦须上百里,竟一战便皆溃而降乎?吾于此事有疑焉,或吕光自夸功劳,虚报敌数耳。又:“胡人奢侈,厚于养生,家有蒲桃酒,或至千斛,经十年不败,士卒沦没酒藏者相继矣。”——此真“醉卧沙场君莫笑”矣。

三〇六五页:吕光死,立吕绍,绍让吕纂,纂推辞不受,转而吕超、吕弘各间言于绍、纂,纂遂攻入殿中,绍自杀,立吕弘。呜呼,为王子便不得为兄弟矣。

三〇六六页:吕纂终又杀吕弘,同室之间,操戈不已。

三〇六七页:“道士句摩罗耆婆言于纂曰:‘潜龙屡出,豕犬见妖,将有下人谋上之祸,宜增修德政,以答天戒。’纂纳之。耆婆,即罗什之别名也。”——称鸠摩罗什为道士,已是荒谬,观其所言,亦道士语,非佛家论调也,此事恐属误传。

三〇六九页:吕纂复死于吕超之手,陇西公吕纬“与隆、超结盟,单马入城,超执而杀之。”——呜呼,吕氏兄弟之争斗何其残酷,真禽兽不如。、

三〇七一页:吕隆因国中大饥,人民流散,又为秃发傉檀及沮渠蒙逊所侵逼,遂降姚兴,以河西万余户归长安。盖以孤军驻守西凉,本不易也,况不施仁义,不事生产,更以相争为务者哉?吕氏之败,自取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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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百二十三 载记第二十三

三〇七八页:慕容垂投苻坚,王猛诈使垂子全叛逃,欲借此杀垂,此计甚毒。然而苻坚竟称“父父子子,无相及也。”复垂爵位,恩待如初——苻坚胸怀之大,果非常人能及,用人不疑,令人敬佩。

三〇八〇页:初读《苻坚传》时,至坚奔慕容垂军而垂以兵付之,以为垂另有权衡,读此卷乃知,此为垂报先前苻坚不杀之恩也。“国士之礼每深,报德之分未一。”——此一句令人动容。

三〇八四页:观慕容垂上苻坚之表,尽皆颠倒黑白,狡辩之言,然而慕容垂既已反叛,若不混淆黑白,将更失天下人心耳,此所谓宣传攻势也。

三〇八五页:观苻坚答慕容垂书,内中有怀念,有悲痛,有伤心,有决绝,有愤慨,可称五味杂陈。读此书但觉一股王霸之气,沛然奔涌,苻坚虽异族,实千古人杰也,旁人学不出此等气势。

三〇八九页:慕容宝为魏师潜袭,大败,此处记曰:“初,宝至幽州,所乘车轴无故自折。术士靳安以为大凶,固劝宝还,宝怒不从,故及于败。”——“故及于败”者,竟然是以五行方术之事为真矣,太史公必不如此记史。

三〇九〇页:“垂至参合,见往年战处积骸如山,设吊祭之礼,死者父兄一时号哭,军中皆恸。垂惭愤欧血,因而寝疾……”——慕容垂死时七十一,暮年血气已衰,故经不得大喜大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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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百二十四 载记第二十四

三〇九六页:观慕容会之死,盖因其治抚幽、并,大得民心,使慕容宝起疑,遂一发不可收拾矣。呜呼,此乃身为王子之悲剧,无可逃也。

三〇九七页:兰汗狼子野心,虽为国戚而设计诱杀慕容宝,此防不胜防也。

三〇九九页:兰汗施毒手杀慕容宝,于慕容盛又偏偏不忍杀之,终被盛报仇。兰汗被轮回报应,大快人心,而慕容氏每每凭精诚之志复国,亦令人佩服。

三一〇二页:观慕容盛论周公、伊尹之语,虽能不拘成见,大胆疑古,然而每多诛心之论,只可姑妄听之。其论太甲以其本至贤,为成伊尹之美而韬光养晦,此言不免至于荒唐——若果如其论,则太甲缘何轻易将基业付人,而必知伊尹能归还之哉?又:慕容盛特寻出周公、伊尹二人批判,是因有权臣篡权之虞乎?

三一〇三页:“盛去皇帝之号,称庶人大王。”——此事不知何因?

三一〇四页:“盛幼而羁贱流漂,长则遭家多难,夷险安危,备尝之矣。惩宝暗而不断,遂峻机威刑,织芥之嫌,莫不裁之于未萌,防之于未兆。于是上下振局,人不自安,虽忠诚亲戚亦皆离贰,旧臣靡不夷灭,安忍无亲,所以卒于不免。”——此论有理,以刑法治国者,国人亦多生奸诈之心,遂至防不胜防。

三一〇七页:慕容熙俨然又一桀纣之主。“苻氏死,熙悲号躃踊,若丧考妣,拥其尸而抚之曰:‘体已就冷,命遂断矣!’于是僵仆气绝,久而乃苏。大敛既讫,复启其棺而与交接。”——此事恶心。“制百僚于宫内哭临,令沙门素服。使有司案检哭者,有泪以为忠孝,无则罪之,于是群臣震惧,莫不含辛以为泪焉。”——此事滑稽。慕容熙治下之燕国,直一闹剧耳。

三一〇九页:“云临东堂,幸臣离班、桃仁怀剑执纸而入,称有所启,拔剑击云,云以几距班,桃仁进而弑之。”——图穷匕见之计,此处又现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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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百二十五 载记第二十五

三一一五页:乞伏国仁乃鲜卑,虽归降苻坚多年,见坚一旦兵败身死,即起兵反,所谓异族,其心必异也。一至于今日,民族间争斗仍为世上最难调和之事也。

三一二〇页:乞伏乾归一战小败,即遣散部族,率百余人远遁,此亦可谓知机也欤?

三一二七页:此处冯跋传中称:“跋与二弟乘车,使妇人御,潜入龙城,匿于北部司马孙护之室。遂杀熙,立高云为主。”而慕容熙传中记曰:“夜至龙城,攻北门不克,遂败,走入龙腾宛,微服隐于林中,为人所执,云得而弑之。”——两传所记,各不相同。

三一二八页:前卷有离班、桃仁刺杀慕容云事,此处于刺杀后记曰:“跋升洪光门以观变。帐下督张泰、李桑谓跋曰:‘此竖势何所至!请为公斩之。’于是奋剑而下,桑斩班于西门,泰杀仁于庭中。众推跋为主。”——以此观之,冯跋有大嫌疑,想是主使之人。

三一三三页:“蝚蠕斛律为其弟大但所逐,尽室奔跋……斛律上书请还塞北,跋曰:‘弃国万里,又无内应。若以强兵相送,粮运难继;少也,势不能固。且千里袭国,古人为难,况数千里乎!’斛律固请曰:‘不烦大众,愿给骑三百足矣。得达敕勒国,人必欣而来迎。’乃许之,遣单于前辅万陵率骑三百送之。陵惮远役,至黑山,杀斛律而还。”——呜呼,寄人篱下,不由自主,斛律复国之志不下慕容氏,然而竟死于宵小之手,轻于鸿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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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百二十六 载记第二十六

三一四一页:秃发乌孤,又为鲜卑人士。之前乞伏国仁亦属鲜卑种,更有诸慕容氏,与后之北魏拓跋氏,纷纷建国乱华。何以鲜卑属种,竟强悍若斯哉?

三一四四页:“是岁,乌孤因酒坠马伤胁,笑曰:‘几使吕光父子大喜。’俄而患甚,顾谓群下曰:‘方难未静,宜立长君。’言终而死。”——所谓“千金之子,坐不垂堂”,袁昂阻文帝驱驰者,盖防此祸也。

三一四七页:利鹿孤“遣傉檀又攻吕隆昌松太守孟祎于显美,克之。傉檀执祎而数之……嘉祎忠烈,拜左司马。祎请曰:‘吕氏将亡,圣朝之并河右,昭然已定。但为人守而不全,复忝显任,窃所未安。明公之恩,听祎就戮于姑臧,死且不朽。’傉檀义而许之。”——如此乃真忠诚,不惜舍生取义也。而之前傉檀俘获吕隆右仆射杨桓,虽亦发慷慨激昂之言,后竟附秃发氏为左司马,杨恒若较之孟祎,能无愧乎?

三一五〇页:秃发傉檀遣西曹从事史暠聘于姚兴,本因姚秦强盛,欲结好于秦而得喘息壮大之机也。然而观史暠答姚兴之言,虽能抗言直辩,不辱国体,但终嫌锋芒太露,若使姚秦疑心,岂非因小不忍而乱大谋哉?以此论之,史暠非良使也。

三一五二页:姚兴发兵攻傉檀,“州人王钟、宋钟、王娥等密为内应,候人执其使送之。傉檀欲诛其元首,前军伊力延侯曰:‘今强敌在外,内有奸竖,兵交势踧,祸难不轻,宜悉坑之以安内外。’檀从之,杀五千余人,以妇女为军赏。”——呜呼,大敌当前,岂不更应安定人心以一致对外乎?如此滥杀无辜,恐非良谋。

三一五三页:傉檀欲伐沮渠蒙逊,太史令景保以为天文错乱,不宜出师,“傉檀怒,锁保而行,曰:‘有功当杀汝以徇,无功封汝百户侯。’”——此竟是将景保作田丰矣。后傉檀果败,蒙逊获景保而释之,或是冀望傉檀因杀景保而失众望,如曹操遣祢衡于黄祖之意,然而傉檀果封景保为侯,或亦已看穿蒙逊之意耳。又:“蒙逊进图姑臧,百姓惩东苑之戮,悉皆惊散。”——傉檀坑杀五千余人之患,此时现其弊矣。又:前文分明称为西苑事,此处不知何故记作东苑。

三一五六页:乞伏炽磐袭破乐都,傉檀军中妻子多在乐都,军士无心恋战,而傉檀仍欲西征,“取契汗以赎妻子”,此乃战略之大错也,于是将士奔散,秃发氏以此而灭,皆傉檀之责也。

三一五八页:秃发氏昆弟三人,虽亦能纵横一时,然而较之石勒、苻坚、姚兴等,终不如也,谓之枭雄可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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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百二十七 载记第二十七

三一六十四页:慕容宝出奔,慕容德僭号,后得慕容宝音讯,“其黄门侍郎张华进曰:‘夫争夺之世,非雄才不振;从横之时,岂懦夫能济!陛下若蹈匹妇之仁,舍天授之业,威权一去,则身首不保,何退让之有乎!’德曰:‘吾以古人逆取顺守,其道未足,所以中路徘徊,怅然未决耳。’慕舆护请驰问宝虚实,德流涕而遣之。乃率壮士数百,随思而北,因谋杀宝。”——呜呼,无论慕容德之流涕真心与否,杀慕容宝皆势在必行矣,否则拥慕容德僭号之大臣如慕容钟、张华等亦不能心安,必将作乱矣。乱世之中,若不能心狠手辣,则不如遁于世外,以免受良知之折磨。又唯恐天下皆作焦土,无处可觅桃花源。

三一七一页:“先是,妖贼王始聚众于太山,自称太平皇帝,号其父为太上皇,兄为征东将军,弟征西将军。慕容镇讨擒之,斩于都市。临刑,或问其父及兄弟所在,始答曰:‘太上皇帝蒙尘于外,征东、征西乱兵所害。惟朕一身,独无聊赖。’其妻怒之曰:‘止坐此口,以至于此,奈何复尔!’始曰:‘皇后!自古岂有不破之家,不亡之国邪!’行刑者以刀环筑之,仰视曰:‘崩即崩矣,终不改帝号。’德闻而哂之。”——此事可入《笑林》,即于本朝,亦闻有称帝乡间,而被县吏剿灭者。此等诸人,恐中演义小说之毒太深,遂施施然做皇帝梦耳。

三一七二页:慕容德厉兵秣马,“于是讲武于城西,步兵三十七万,车一万七千乘,铁骑五万三千,周亘山泽,旌旗弥漫,钲鼓之声,振动天地……俄闻桓玄败,德以慕容镇为前锋,慕容钟为大都督,配以步卒二万,骑五千,克期将发,而德寝疾,于是罢兵。”——若德不罹病,天下事未可知也。谁曰历史必然哉?又:慕容德“乃夜为十余棺,分出四门,潜葬山谷,竟不知其尸之所在。”——此亦聪明人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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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百二十八 载记第二十八

三一七五页:慕容超之父慕容纳先在苻坚中,纳死,其妻段氏逃于羌中而生超,后又辗转于吕光、姚兴间。至慕容超归慕容德时,唯有一金刀为凭,此事固可称其艰险,然而若有人疑慕容超身世之真伪,亦非无隙可钻耳。

三一七七页:“初,超自长安行至梁父,慕容法时为兗州……曰:‘昔成方遂诈称卫太子,人莫辩之,此复天族乎?’”——噫,果有疑之者。

三一七九页:“超母妻既先在长安,为姚兴所拘,责超称籓,求太乐诸伎,若不可,使送吴口千人。超下书遣群臣详议。左仆射段晖议曰:‘太上囚楚,高祖不回。今陛下嗣守社稷,不宜以私亲之故而降统天之尊。又太乐诸伎,皆是前世伶人,不可与彼,使移风易俗,宜掠吴口与之。’”——段晖此议甚无稽,既不肯称藩,又何必送吴口哉?或是鲜卑不以吴人为意,故以之搪塞姚兴,观其称吴人为“口”,竟是视同牲畜耳,呜呼!又:“尚书张华曰:‘若侵掠吴边,必成邻怨。此既能往,彼亦能来,兵连祸结,非国之福也。’”——此方是贤臣之谏。

三一八〇页:姚兴“许以超母妻还之。慕容凝自梁父奔于姚兴,言于兴曰:‘燕王称籓,本非推德,权为母屈耳。古之帝王尚兴师征质,岂可虚还其母乎!母若一还,必不复臣也。宜先制其送伎,然后归之。’兴意乃变。”——慕容凝此言,不过使姚兴确保得伎乐耳,况慕容超又未必敢不送,姚兴听之,唯显其出尔反尔之态,恐被天下人笑。

三一八四页:刘裕围广固,塞五龙口,“至是,城中男女患脚弱病者太半。”——或言脚弱病即今日所谓脚气病,不知确否?然而何以塞水源则城中人患脚弱,盖缺微量元素所致欤?又:“于是张纲为裕造冲车,覆以版屋,蒙之以皮,并设诸奇巧,城上火石弓矢无所施用;又为飞楼、悬梯、木幔之属,遥临城上。”——此张纲不知何许人也,精通攻城之术,盖墨家传人乎?抑或张衡后人乎?

三一八六页:慕容德、慕容超二人事迹,分明可编入一卷,而史官特意分述之,恐为载记凑三十卷之整数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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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百二十九 载记第二十九

三一九一页:沮渠蒙逊,陷害从兄男成,并借段业之手杀之,则段业失众臣之心,蒙逊得领导部族,又能激起族人之慨以起兵反段业,可谓一石三鸟。蒙逊之心歹毒若斯,令人不寒而栗。

三一九六页:“蒙逊寝于新台,阉人王怀祖击蒙逊,伤足,其妻孟氏擒斩之,夷其三族。”——孟氏想来亦是女中豪杰,不让祝融夫人。

三一九九页:蒙逊伪袭浩亹,为诱李士业军深入以歼之也,所谓“腾蛇、盘蛇”云云,假称天意以安众心而已,然而其智谋实有过人之处。又:蒙逊年六十六卒,在伪位三十三年,能久立于风云乱世中,亦枭雄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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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百三十 载记第三十

三二〇三页:诸将谏赫连勃勃凭险固守,勃勃曰:“卿徒知其一,未知其二。吾大业草创,众旅未多,姚兴亦一时之雄,关中未可图也。且其诸镇用命,我若专固一城,彼必并力于我,众非其敌,亡可立待。吾以云骑风驰,出其不意,救前则击其后,救后则击其前,使彼疲于奔命,我则游食自若,不及十年,岭北、河东尽我有也。待姚兴死后,徐取长安。姚泓凡弱小兒,擒之方略,已在吾计中矣。昔轩辕氏亦迁居无常二十余年,岂独我乎!”——此流寇之术也,又以骑兵为主,行军迅速,故难以聚而歼之。所谓流寇,不事生产,专肆劫掠,如蝗虫之残民也。

三二〇六页:赫连勃勃“凡杀工匠数千,以是器物莫不精丽。”——以鲜血换来之器物,使人不忍见之,不忍用之。又:其所造百炼钢刀,“世甚珍之”——自古以来,以铸炼术称者,越国之剑以及倭人之刀耳,赫连勃勃不知从何得此铸刀之术,其军能披靡天下,想与此亦有关。

三二〇九页:刘裕通好赫连勃勃,不过因无力征讨,遂欲苟得和平耳,勃勃待刘裕回师便袭长安,以谋略论,却也无可厚非。又:刘裕招义真东镇洛阳而以朱龄石守长安,“义真大掠而东,至于灞上,百姓遂逐龄石,而迎勃勃入于长安。”——呜呼!孰为正义之师哉?

三二一三页:此处虽亟云赫连勃勃之残暴,然而勃勃在位达十八年,寿终而死,若真乃暴桀之君,则义师何在?陈胜、吴广之辈又何在?又观此卷中所记勃勃杀戮之事,似未及史上以残暴闻名诸人,且又有长安百姓迎纳其军之事,恐赫连勃勃之恶名,亦有汉之史官夸张诬蔑之成分在焉。

三二一四页:《晋书》十册,一百三十卷,历时近十月,至此读完。掩卷抚膺,竟意气萧然。世人爱谈魏、晋之风流,殊不知《世说》之下,却有万千白骨,填于沟渠,埋入黄土,谁又为之著书立传哉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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晋书笔记之九——第九册(卷一百一至卷一百十六:载记一至载记十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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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百一 载记第一

二六百四四页:此处记北方政权,有刘元海之汉,石勒之赵,张重华之凉,冉闵之魏,苻健之秦,慕容氏之燕,慕容垂之后燕,慕容冲之西燕,乞伏国仁之秦,吕光之凉,慕容德之南燕,秃发乌孤之南凉,段业之北凉,李玄盛之西凉,沮渠蒙逊之凉,谯纵之成都王,赫连勃勃之大夏,冯跋之北燕。若以燕、后燕、西燕为一体,则恰成十六国之数。然而今所谓五胡十六国,多指前凉、后凉、南凉、西凉、北凉、前赵、后赵、前秦、后秦、西秦、前燕、后燕、南燕、北燕、夏、成汉。但无论何种,所谓十六国中皆有汉人所立。故五胡者,匈奴、鲜卑、羯、氐、羌也,五胡乱华与十六国同时,然而十六国并非皆五胡所建也。又:当时诸国数逾二十,却不知所谓“十六国”者,是谁首创,而今竟约定俗成矣。

二六百四五页:刘元海匈奴之后,而改汉姓,盖同化已深,“幼好学,师事上党崔游,习《毛诗》、《京氏易》、《马氏尚书》,尤好《春秋左氏传》、《孙吴兵法》,略皆诵之,《史》、《汉》、诸子,无不综览。”——有夷狄之骁勇,又知汉人知识制度,不啻与虎添翼耳。

二六百四九页:刘元海云:“夫帝王岂有常哉,大禹出于西戎,文王生于东夷,顾惟德所授耳。”——分明大禹生于东夷而文王出于西戎也。不知此处乃元海错言乎?手民误植乎?或史官杜撰以讥讽夷狄之人学华夏文明不能精通乎?又:刘元海称:“晋人未必同我。汉有天下世长,恩德结于人心……吾又汉氏之甥,约为兄弟,兄亡弟绍,不亦可乎?且可称汉,追尊后主,以怀人望。”——虽费尽心思,然而华夷自古泾渭分明,匈奴虽自称汉,汉人绝不因此而附之也。

二六五三页:刘元海死后,观其诸子和、隆、裕、聪之斗,实匈奴之玄武门也。刘和攻聪,而聪有备,和转攻隆、裕而杀之,随后刘聪攻入宫中斩和。盖刘聪实坐山观虎斗,借刀杀人之奸雄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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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百二 载记第二

二六五七页:前卷刘元海传,称其母十三月而生之,此刘聪传,又称其母十五月而生聪,读之笑煞。若必以此为异秉,则数代之后,岂非必须十年怀胎哉?又:此处称刘聪“年十四,究通经史,兼综百家之言,《孙吴兵法》靡不诵之。工草隶,善属文,著述怀诗百余篇、赋颂五十余篇。十五习击刺,猿臂善射,弯弓三百斤,膂力骁捷,冠绝一时。”——观刘聪后来行事,多见昏暴,并无睿智,恐此说不失,为匈奴属下史官阿谀之辞耳,如今日我邻国金三太子幼时种种匪夷所思之神迹,读来惟使人莞尔。

二六五八页:刘聪杀其兄,而让位其弟乂,此分明作伪也,乂安敢受之?

二六五九页:王弥、刘曜入洛阳,“纵兵大掠,悉收宫人、珍宝。曜于是害诸王公及百官已下三万余人。”——王弥传中云大掠者弥而禁止者曜也。

二六六一页:晋怀帝被俘后,对刘聪卑躬屈膝,读来使人感戚。又:刘聪“以小刘贵人赐帝”,以己之宠妾赐降虏,毕竟夷狄耳。

二六六二页:傅祗抗刘聪不屈而病卒城陷,刘聪故示祗子暢以恩义,云:“卿知皇汉之德弘旷以不?”暢曰:“陛下每嘉先臣,不以小臣之故而亏其忠节,及是恩也,自是明主伐国吊人之义,臣辄同万物,未敢谢生于自然。”——观畅所答,不卑不亢,使人击节赞叹!

二六六三页:刘聪杀怀帝之后,前所赐刘贵人又领回还做贵人,夷狄风习竟至如此。

二六六五页:“时流星起于牵牛,入紫微,龙形委蛇,其光照地,落于平阳北十里。视之,则有肉长三十步,广二十七步,臭闻于平阳,肉旁常有哭声,昼夜不止……既而刘氏产一蛇一猛兽,各害人而走,寻之不得,顷之,见在陨肉之旁。俄而刘氏死,乃失此肉,哭声亦止。”——不知何物,读来荒谬。盖刘聪一族乃外星人乎?

二六七二页:陈元达每每死谏,是一心欲作比干耳。求仁得仁,固得其所。

二六七五页:刘乂为皇太弟,本是傀儡,至此终死于刘粲之毒计矣。又:此处记靳准讨氐羌,“震其二子而死”——此一句不知何意?

二六七八页:此传中动辄记“雨血于平阳”,不知“雨血”何物,红色沙尘耶?

二六七九页:靳准作乱,“刘氏男女无少长皆斩于东市。发掘元海、聪墓,焚烧其宗庙。”——刘聪昏暴,亲佞人而远贤臣,咎由自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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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百三 载记第三

二六八三页:刘曜“身长九尺三寸,垂手过膝,生而眉白,目有赤光,须髯不过百余根,而皆长五尺。”——如此稀疏长须,如何保养哉?又:刘曜亦“工草隶”,不知此言真假。

二六八四页:刘曜获神剑之事太过玄虚,几如演义小说家言耳。又:靳准不敢降刘曜,盖因有血海深仇也,而“乔泰、王腾、靳康、马忠等杀准,推尚书令靳明为盟主”,归降后刘曜果杀靳氏阖族。

二六八七页:氐羌叛乱,游子远先怀抚,后征讨;怀抚有方,征讨亦有术,酋帅归降后,高官厚禄之,此真有武侯遗风,可赞。又:游子远“分徙伊余兄弟及其部落二十余万口于长安。”——此计可使氐羌离其根基,然而二十万人不亦多乎?由此亦可想见当日长安荒芜,人丁恐寥寥矣。

二六九〇页:“终南山崩,长安人刘终于崩所得白玉方一尺,有文字曰:‘皇亡,皇亡,败赵昌。井水竭,构五梁,咢酉小衰困嚣丧。呜呼!呜呼!赤牛奋靷其尽乎!’时群臣咸贺,以为勒灭之征。”——此皆汉人把戏,又来愚弄夷狄。然而刘曜亦称国号曰赵,与石勒同,何以见败赵昌则必以为石勒败耶?恐群臣皆有此疑,而不敢言耳。唯中书监刘均说破,刘曜纳其言而不怒,亦见其气度。

二六九二页:陈安欲斩鲁凭,凭曰:“死自吾分,悬吾头于秦州通衢,观赵之斩陈安也。”——奈何此语如此流行,盖人人皆欲效伍子胥哉?

二六九三页:刘曜壮年时多能从善如流,至此修父、妻二陵,则不能纳谏如初,盖年老昏聩欤?抑或因历大病,使性情大变欤?

二六九四页:“安与壮士十余骑于陕中格战,安左手奋七尺大刀,右手执丈八蛇矛,近交则刀矛俱发,辄害五六;远则双带鞬服,左右驰射而走。平先亦壮健绝人,勇捷如飞,与安搏战,三交,夺其蛇矛而退。”——文字惊心动魄。后文陇上歌云:“陇上壮士有陈安,驱干虽小腹中宽……”——以一瘦小之人而运长矛大刀如飞,陈安真神将也!

二六九七页:刘曜欲废长子而立刘胤,卜泰乃刘胤之舅,却谏阻刘曜,其心可谓忠直。

二七〇〇页:刘曜上阵之前,仍饮酒不止,想是酒瘾已深,不能戒耳,因此被擒,可笑。

二七〇一页:此处云刘曜终为石勒所杀,然而刘曜被俘时“被疮十余,通中者三”,恐本已苟延残喘矣,若石勒欲杀已早杀之,何需费事医治守卫之哉?又:刘熙为太子,而刘胤坚持退守秦州,恐刘熙纵得继位,亦终被刘胤夺去耳。

二七〇二页:“季龙执其伪太子熙、南阳王刘胤并将相诸王等及其诸卿校公侯已下三千余人,皆杀之。徙其台省文武、关东流人、秦雍大族九千余人于襄国,又坑其王公等及五郡屠各五千余人于洛阳。”——石季龙竟如此狠毒,斩草除根一至于此。又:此卷末史官云:“彼戎狄者,人面兽心,见利则弃君亲,临财则忘仁义者也。”——呜呼,汉族中此类衣冠禽兽亦不少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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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百四 载记第四

二七〇七页:石勒“十四,随邑人行贩洛阳,倚啸上东门,王衍见而异之,顾谓左右曰:‘向者胡雏,吾观其声视有奇志,恐将为天下之患。’驰遣收之,会勒已去。”——此事恐是杜撰,盖当时王衍只见胡儿,不知其名,何以若干年后便知石勒即此儿哉?石勒早去,亦并不知王衍欲捕之,亦不能宣扬此事也。

二七〇八页:“会建威将军阎粹说并州刺史、东嬴公腾执诸胡于山东卖充军实,腾使将军郭阳、张隆虏群胡将诣冀州,两胡一枷。”——汉人不以诸胡为人子,胡人亦必将仇视汉人愈深耳,呜呼!又:此处称石勒“招集王阳、夔安、支雄、冀保、吴豫、刘膺、桃豹、逯明等八骑为群盗。后郭敖、刘征、刘宝、张曀仆、呼延莫、郭黑略、张越、孔豚、赵鹿、支屈六等又赴之,号为十八骑。”——计其人数,已是十八人,则石勒未算入耶?若未入伙,不合情理;若算在内,则成十九骑矣。

二七〇九页:石勒之起,却由汉人汲桑引领。

二七一〇页:刘元海封石勒平晋王,虚衔而已。又:“元海命勒与刘零、阎罴等七将率众三万寇魏郡、顿丘诸垒壁,多陷之,假垒主将军、都尉,简强壮五万为军士,老弱安堵如故,军无私掠,百姓怀之。”——石勒征战之初,其军竟有如此风纪。乱世之中,凡施仁义者,皆可得民心也。

二七一一页:石勒攻陷白马,坑男女三千余口,入武德,又坑降卒万余,“河北诸堡壁大震,皆请降送任于勒。”——待其势力充实,则现狼子野心,扫荡天下不以德而以威矣。

二七一三页:“东海王越率洛阳之众二十余万讨勒,越薨于军,众推太尉王衍为主,率众东下,勒轻骑追及之。衍遣将军钱端与勒战,为勒所败,端死之,衍军大溃,勒分骑围而射之,相登如山,无一免者。”——二十余万皆为骑兵射杀乎?使人咋舌!

二七一五页:刘琨劝石勒归附,其辞亦算恳切,然而“自古以来诚无戎人而为帝王者,至于名臣建功业者,则有之矣。”一句,恐惹石勒之怒。勒回书云:“事功殊途,非腐儒所闻。君当逞节本朝,吾自夷,难为效。”——言辞虽简,其情决绝。

二七二〇页:“勒母王氏死,潜窆山谷,莫详其所。既而备九命之礼,虚葬于襄国城南。”——曹操疑冢不及此也。

二七二一页:石勒遣使伪降王浚,与王浚问答恰用前文刘琨信中所言,若是史官所撰,实为妙笔。

二七二三页:枣嵩贪石勒财物而为勒美言于王浚,游统为王浚将而暗降石勒,石勒袭破王浚后,“数硃硕、枣嵩、田峤等以贿乱政,责游统以不忠于浚,皆斩之。”——此等奸佞,如吴王之伯噽,斩之大快人心。

二七二八页:观前卷刘曜传见其劝降靳准等事,读此卷至此对照方知,盖当时刘曜、石勒、靳准三人勾心斗角,遂使情势反复变幻耳。

二七三〇页:此卷至石勒称帝止,称帝之前“勒西面而让者五,南面而让者四,百僚皆叩头固请,勒乃许之。”——不知是其真不欲称帝耶?从汉人处学得虚伪耶?又:此卷中石勒之右侯张质,运筹帷幄而算无遗策,真可谓张良再世,然而竟助胡人。呜呼,若无汲桑及张质二汉人相助,石勒必不能成此气候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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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百五 载记第五

二七三五页:石勒称赵王后,所行制度皆仿中原,盖其人虽为胡种,却并非生于草原,亦非依仗游牧部族势力起事者;且若论治理城郭人民,中原制度自有其优越之处,胡制不能比。

二七三六页:徐龛反覆于晋、赵之间,观此处文字,似更有隐情,如今不可解矣。

二七三七页:石勒讳胡,宫门小执法翥惶惧忘讳而曰:“向有醉胡乘马驰入,甚呵御之,而不可与语。”勒笑曰:“胡人正自难与言。”——因讳胡,竟至掩耳盗铃,自以非胡处之耳。

二七三九页:观此处祖逖与石勒互有往来,似羊祜、陆抗故事。今人但称祖逖一心复国,若以此卷中事论之,则亦有通敌之嫌耳。然而当时祖逖孤身北上,于诸胡之间能辟土存众,已是大不易,此处通敌,亦是权宜耳,若一旦机运至,则光复汉土并非空言,惜乎终其一生,竟无良机。又:徐龛反复小人,必招石勒切齿痛恨,竟从百尺楼上掼杀之矣。

二七四〇页:张宾助石勒开国,功莫大焉,至有谗间生时,便明哲保身,其知机处亦不逊留侯。又:“曹嶷降,送于襄国。勒害之,坑其众三万。季龙将尽杀嶷众,其青州刺史刘征曰:‘今留征,使牧人也;无人焉牧,征将归矣。’季龙乃留男女七百口配征,镇广固。”——读史至此等处,总使人悲愤,数万生灵,转瞬即灭,竟唯余数字寥寥于纸上耳。

二七四四页:前文有记室参军徐光被石勒幽囚事,然而并不见其能也,至此石勒欲亲征刘曜,众人皆不同,石勒则赦徐光而问之,不知何以专问此人哉?又:徐光之意果与石勒同,然而其初出囹圄,得无奉承阿谀之心耶?且其辞又无新意,石勒何必听其言然后定谋哉?此处有“佛图澄亦谓勒曰:‘大军若出,必擒刘曜。’”语,恐此事方是关键耳。

二七四九页:石勒此处自比古人,云当在二刘之间,称:“大丈夫行事当礌礌落落,如日月皎然,终不能如曹孟德、司马仲达父子,欺他孤兒寡妇,狐媚以取天下也。”——盖人生际遇不同,司马懿当时天下已归三分,不能如群雄逐鹿,若石勒生于当时,恐无大作为。然而曹操扫荡诸侯之能,想石勒亦非其敌手耳,至于欺人孤儿寡母,多由曹丕,曹操当时则是骑虎难下耳。

二七五二页:石勒死时,“夜瘗山谷,莫知其所,备文物虚葬,号高平陵。”——所谓自古无不亡之朝,亦无不掘之墓耳,石勒羯胡,却看得开。

二七五三页:石勒死而季龙野心现,“弘大惧,让位于季龙。季龙曰:‘君薨而世子立,臣安敢乱之!’弘泣而固让,季龙怒曰:‘若其不堪,天下自当有大议,何足预论!’遂以咸和七年逼立之。”——“逼立”一词,使人忍俊不禁,盖石季龙必欲做足戏份耳。

二七五六页:石弘百般让位,季龙偏不遂其意,石弘先流涕者,知不免也,后又安步就车而容色自若者,冀有侥幸也,然而终逃不脱季龙毒手。又:此处附张宾小传,谓其“机不虚发,算无遗策,成勒之基业,皆宾之勋也”,此言非虚。又:石勒起事靠汲桑,开国赖张宾,治国则多听徐光谏议,羯胡之赵国,却多凭三汉人之力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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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百六 载记第六

二七六一页:石季龙,名犯太祖庙讳,故称字焉,本名乃石虎也。《水浒传》称老虎多曰大虫,而虎何时何以称“虫”似无定论,莫非亦因唐时为避讳故耶?又:“季龙宠惑优僮郑樱桃而杀郭氏,更纳清河崔氏女,樱桃又谮而杀之。”——此郑樱桃想想又是汉人,小小年纪而如此歹毒。

二七六三页:“季龙下书令刑赎之家得以钱代财帛,无钱听以谷麦,皆随时价输水次仓。”——或因当时国中钱粮无多,故行此策耶?然而此例一开,贫富之间鸿沟愈深、仇恨愈牢矣。又:“尚方令解飞作司南车成,季龙以其构思精微,赐爵关内侯,赏赐甚厚。”——黄帝时司南车不知真假,此时却复见之。

二七六十四页:“时众役烦兴,军旅不息,加以久旱谷贵,金一斤直米二斗,百姓嗷然无生赖矣……使令长率丁壮随山津采橡捕鱼以济老弱,而复为权豪所夺,人无所得焉。又料殷富之家,配饥人以食之,公卿已下出谷以助振给,奸吏因之侵割无已,虽有贷赡之名而无其实。”——果不出所料,贫富对立已至极耳。

二七六七页:石季龙废太子邃为庶人,“其夜,杀邃及妻张氏并男女二十六人,同埋于一棺之中。”——虎毒尚不食子,石季龙之狠戾令人咋舌。

二七七三页:“制:‘征士五人车一乘,牛二头,米各十五斛,绢十匹,调不办者以斩论。’将以图江表。于是百姓穷窘,鬻子以充军制,犹不能赴,自经于道路死者相望,而求发无已。”——呜呼,石季龙暴政,已不逊于秦始皇。又:“太武殿画古贤悉变为胡,旬余,头悉缩入肩中。”——此事妖异,或有人于画中古贤面上涂鸦乎?

二七七五页:前文云燕公石斌荒淫,被石季龙鞭之三百,免官归第,事过未久,又“以燕公斌为使持节、侍中、大司马、录尚书事。”——呜呼,家天下者,皇亲国戚作威作福,终不能禁也。

二七七七页:石季龙“大发百姓女二十已下十三已上三万余人,为三等之第以分配之……百姓妻有美色,豪势因而胁之,率多自杀……自初发至鄴,诸杀其夫及夺而遣之缢死者三千余人。荆、楚、扬、徐间流叛略尽,宰守坐不能绥怀,下狱诛者五十余人。”——石季龙残暴至此,奈何天下人虽有揭竿,却不能覆灭之如对暴秦耶?又:“季龙常以女骑一千为卤簿,皆著紫纶巾、熟锦裤、金银镂带、五文织成靴,游于戏马观。”——季龙爱女子仪仗队,今世亦有好此不疲之二千石耳,呜呼!

二七七八页:石季龙以讪谤朝政杀尚书朱轨,“于是立私论之条,偶语之律,听吏告其君,奴告其主,威刑日滥,公卿已下,朝会以目,吉凶之问,自此而绝。”——因言获罪,古之史官以为非,而大书特书于此。以古鉴今,不禁悲愤莫名。又:石季龙虽治国荒暴,然而治军有术,虽国中民怨沸腾,仍能东征西杀开疆掠地不已。古之圣贤皆云得民心者方得天下,奈何遇铁血暴君如石季龙者,人民竟受其蹂躏多年而不能掀翻之耶?古之人将欺我欤?若于下卷之中仍不能见石季龙之速朽,吾将郁郁矣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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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百七 载记第七

二七八四页:石宣谋逆,石季龙烧杀之,并“杀其妻子九人。宣小子年数岁,季龙甚爱之,抱之而泣。兒曰:‘非兒罪。’季龙欲赦之,其大臣不听,遂于抱中取而戮之,兒犹挽季龙衣而大叫,时人莫不为之流涕,季龙因此发病。”——大臣何人也?竟凌驾于季龙之上哉?

二七八六页:石季龙荼毒百姓多年,至此时方有造反者,却是东宫余党,而非流民揭竿。高力、梁犊等人虽已成气候,众至十万,终仍被石季龙剿灭无遗。呜呼,逆天者速亡,谁云之哉?

二七八七页:“季龙不知斌之废也,责曰:‘燕王不在内邪?呼来!’左右言王酒病,不能入。季龙曰:‘促持辇迎之,当付其玺绶。’亦竟无行者。”——石季龙已立石世为太子,此又言立斌,是昏聩乱命也,宫中纵无逆谋,恐亦不能听。又:石季龙竟死于宫中,若人死而无知,亦无轮回,则其报应在何处哉!若谓其国亡族灭为报,则在其死后;若以其诸子不孝为报,则与其残害苍生之过不能相抵也。呜呼苍天,真以万物为刍狗耳!

二七八八页:“刘氏惧,引张豺入,对之悲哭曰:‘先帝梓宫未殡,而祸难繁兴。今皇嗣冲幼,托之于将军,将军何以匡济邪?加遵重官,可以弭不?’豺惶怖失守,无复筹计,但言唯唯。”——篡位亦非易事,有奸心而无能为者,虽侥幸得手,终将惶恐失措如刘氏、张豺耳。

二七九一页:石鉴贪生怕死,连番出卖石苞、孙伏都、刘铢等人,可谓人品卑劣。又:石闵“令城内曰:‘与官同心者住,不同心者各任所之。’敕城门不复相禁。于是赵人百里内悉入城,胡羯去者填门。”——石闵即冉闵,汉人也,故胡人不为其所用。

二七九二页:石闵先令“不同心者各任所之”,后又“闵躬率赵人诛诸胡羯,无贵贱男女少长皆斩之,死者二十余万,尸诸城外,悉为野犬豺狼所食。”——是失信也,又令汉胡矛盾更深。

二七九三页:冉闵“永和六年,杀石鉴,其司徒申钟、司空郎闿等四十八人上尊号于闵,闵固让李农,农以死固请,于是僭即皇帝位于南郊……闵诛李农及其三子……”——呜呼,冉闵亦虚伪狠毒之辈。

二七九四页:冉闵汉人而建国于北方诸胡之中,且骁勇善战,致使诸胡联合攻之,其情形竟略似今日之以色列。

二七九五页:冉闵果然英勇无敌,一番大败几全军覆没之后,竟又再起,令诸胡奔逃请降。

二七九六页:“恪乃以铁锁连马,简善射鲜卑勇而无刚者五千,方阵而前。”——无刚者,不耻退也。又:冉闵兵虽少,与燕骑斗而十战皆胜,此役亦壮烈。

二七九七页:“鄴中饥,人相食,季龙时宫人被食略尽。”——呜呼,惨也!又:冉魏国中多为汉人,而濮阳太守戴施只顾骗玺,不施救兵,可恶!

二七九八页:石季龙虽凶暴,终其生年,后赵不灭。史官于此称“世龙之殪晋人,既穷其酷;永曾之诛羯士,亦歼其类。无德不报,斯之谓乎!”——呜呼,此为报应邪?此是因果也。报应则一还一报,两不亏欠,因果则果又作因,循环不止。冉闵之屠胡,致其魏国亦遭诸胡围攻,国灭之前,鄴中人已相食,沦丧之后,汉人更受荼毒无疑也。若以冉闵屠胡为季龙之报,何以苍天又使冉魏被灭哉?呜呼,读石季龙传,使人意气都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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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百八 载记第八

二八〇三页:“时燕代多冠步摇冠,莫护跋见而好之,乃敛发袭冠,诸部因呼之为步摇,其后音讹,遂为慕容焉。”——步摇与慕容,其音似相差弥远。

二八〇五页:慕容廆子翰劝廆起兵勤王,曰:“……上则兴复辽邦,下则并吞二部,忠义彰于本朝,私利归于我国,此则吾鸿渐之始也,终可以得志于诸侯。”——以忠义为名者,多有私心于其中也,非但夷狄而已,中原更甚。

二八〇六页:慕容廆刑政修明,虚怀引纳,选贤而用,且大兴教育,其国能不富强乎!

二八〇七页:观慕容廆破崔毖与高句丽及宇文、段国联军,可谓智勇双全。

二八一一页:慕容廆两番修书与陶侃,不知何故,观其书,有欲与陶侃共伐石勒意,有以借陶侃为其求燕王意,又似有暗诱陶侃独立意。

二八一三页:卷末附写裴嶷、高瞻二人,裴嶷确是人物,高瞻不过尔尔,然而借高瞻事,却烘托出慕容廆求贤若渴之心。又:此处有“且大禹出于西羌,文王生于东夷”句,前卷中已有误,此处不知何故又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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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百九 载记第九

二八一五页:“初,皝庶兄建威翰骁武有雄才,素为皝所忌,母弟征虏仁、广武昭并有宠于廆,皝亦不平之。及廆卒,并惧不自容。至此,翰出奔段辽,仁劝昭举兵废皝。皝杀昭……”——封建之君,传嗣为难,纵如慕容廆之贤德,亦不能使诸子不相斗杀。

二八一七页:慕容皝“立纳谏之木,以开谠言之路。”——千载古风,却又现于夷狄之中。

二八一八页:慕容皝请石季龙伐段辽,险引狼入室矣。而鲜卑段氏与慕容氏或分或合,令石季龙于辽东损兵折将,季龙想必恨鲜卑入骨。

二八二〇页:慕容皝远处辽东,而上表于晋成帝,谏庾冰国戚辅政之害,以慕容鲜卑与晋室重臣之亲疏迩远,上此表多为无用,且慕容氏又未必能得利其中,不知慕容皝何意也?

二八二一页:慕容皝又与庾冰书,重申前意,更有“敌人日畏,我境日广,况乃王者之威,堂堂之势,岂可同年而语哉!”之语,若谓其威胁,则山遥路远,况隔石季龙于其间,徒空言耳。此处虽云:“冰见表及书甚惧,以其绝远,非所能制,遂与何充等奏听皝称燕王。”然而若慕容皝止为得封燕王,似不必如此大费周章。此事蹊跷,吾不能解。

二八二五页:慕容皝能纳谏如流,知错而改,诚为明君也。

二八二六页:观慕容皝一生,虽待兄弟过于毒辣,然而治国有术,兼有文韬武略,为鲜卑扩地纳民不已。慕容氏经廆、皝两代积累,后必大盛矣,一如文、景,康、雍之后,而有汉武、乾隆耳。

二八二七页:慕容翰“遥谓追者曰:‘吾既思恋而归,理无反面。吾之弓矢,汝曹足知,无为相逼,自取死也。吾处汝国久,恨不杀汝。汝可百步竖刀,吾射中者,汝便宜反;不中者,可来前也。’归骑解刀竖之,翰一发便中刀镮,追骑乃散。”——情景如见,有李将军射杀匈奴射雕手之威风。又:慕容翰若非生于鲜卑王室,必可为大将而建功立业也,仰药而死,命也夫?

二八二九页:卷末附阳裕传,阳裕先从王浚,后附鲜卑段氏、石季龙、慕容皝,若以忠义论,其行似有亏,然而“性谦恭清俭,刚简慈笃,虽历居朝端,若布衣之士。士大夫流亡羁绝者,莫不经营收葬,存恤孤遗,士无贤不肖皆倾身待之,是以所在推仰。”阳裕当段氏招延之时,自比仲尼,想仲尼若生于两晋乱世之北地,恐亦如阳裕而不愿为匏瓜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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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百十 载记第十

二八三三页:此处重以慕容恪为主写擒冉闵之战,与前冉闵传文字对比辉映。慕容恪云:“吾今贯甲厚阵以俟其至,诸君但厉卒,从旁须其战合,夹而击之,蔑不克也。”——可知冉闵传中所谓“铁锁连马”,即此“贯甲厚阵”也。

二八四〇页:慕容儁时,燕国强盛至极,“儁遣其司徒慕容评讨平,领军慕舆根讨鸯,司空阳骛讨昌,抚军慕容臧攻历。”——四路出师,而皆能取胜,自古未曾有也。

二八四一页:司徒左长史李绩对慕容儁称其太子之短,谓其“八德阒然,二阙未补”,未免太过。又:“儁夜梦石季龙啮其臂,寤而恶之,命发其墓,剖棺出尸,蹋而骂之曰:‘死胡安敢梦生天子!’遣其御史中尉阳约数其残酷之罪,鞭之,弃于漳水。”——读此而可见石勒“夜瘗山谷,莫知其所”之明智耳。

二八四二页:慕容儁临死欲传位于其弟恪,恪执意不受,乃受命辅佐慕容暐。古来先效周公后为王莽者多矣,慕容恪如何,且观后文。

二八四四页:李产依附祖逖,“逖素好从横,弟约有大志,产微知其旨,乃率子弟十数人间行还乡里,仕于石氏,为本郡太守。”——呜呼,此何言哉?祖氏有异志而去之,遂可以仕石仕乎?

二八四五页:慕容儁临终托孤时特嘱咐慕容恪委李绩以大任,“及暐立,慕容恪欲以绩为尚书右仆射,暐憾绩往言,不许。恪屡请,乃谓恪曰:‘万机之事委之叔父,伯阳一人,暐请独裁。’绩遂忧死。”——呜呼,此亦李绩自取之咎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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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百十一 载记第十一

二八四八页:慕舆根“与左卫慕舆干潜谋诛恪及评,因而纂位。入白可足浑氏及暐曰:‘太宰、太傅将谋为乱,臣请率禁兵诛之,以安社稷。’可足浑氏将从之,暐曰:‘二公国之亲穆,先帝所托,终应无此,未必非太师将为乱也。’于是使其侍中皇甫真、护军傅颜收根等,于禁中斩之,大赦境内。”——周公亦逢此厄,而慕容暐虽庸弱,此事却有决断。

二八五一页:慕容恪终其一生,竟果真赤心辅佐慕容暐而无异志,此真周公再世也,难得!

二八五三页:“仆射悦绾言于暐曰:“太宰政尚宽和,百姓多有隐附……今诸军营户,三分共贯,风教陵弊,威纲不举,宜悉罢军封,以实天府之饶……”暐纳之。绾既定制,朝野震惊,出户二十余万。慕容评大不平,寻贼绾,杀之。”——此乃人口普查也,出户二十余万者,登记隐匿之人户,以实征兵赋税也。然而此前未云慕容评还政于暐,何以此重大国策,评之前竟不知,而事后怪诸悦绾哉?又:慕容垂有救国退敌大功,而不能容于国中,贤臣死,良将亡,燕国能不衰败乎!

二八五七页:“评性贪鄙,鄣固山泉,卖樵鬻水,积钱绢如丘陵,三军莫有斗志。”——此真匪夷所思也,大敌当前,慕容评身为统帅,又是国家元辅,竟于阵前尚不忘发国难财,天下宁有如此蠢人哉?

二八五八页:前燕至此覆灭,呜呼,慕容恪一死,燕国便日薄西山,慕容暐果然庸弱,三代基业,毁于一旦。

二八六三页:此处卷末一段史臣评赞,其辞倨傲无礼至极,开篇云:“观夫北阴衍气,丑虏汇生,隔阂诸华,声教莫之渐,雄据殊壤,贪悍成其俗,先叛后服,盖常性也。”——种族歧视之恶劣口吻使人厌弃,赞语中更有:“蠢兹杂种,奕世弥昌……乘危猥起,怙险鸱张。假窃神器,凭陵帝乡。守不以德,终致余殃。”——此非史家态度,不可学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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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百十二 载记第十二

二八六八页:“既而秋因宴鸩洪,将并其众,世子健收而斩之。洪将死……”——此处语焉不详,苻洪之死,死于麻秋之毒乎?

二八七一页:“新平有长人见,语百姓张靖曰:‘苻氏应天受命,今当太平,外面者归中而安泰。’问姓名,弗答,俄而不见。新平令以闻,健以为妖,下靖狱。”——所谓天威难测耳,张靖分明搞鬼,伪造祥瑞,奈何苻健偏以之为妖,一笑。又:“健寝疾,菁勒兵入东宫,将杀苻生自立。时生侍健疾,菁以健为死,回攻东掖门。健闻变,升端门陈兵,众皆舍杖逃散,执菁杀之。”——苻健虽寝疾,威风凛凛,人不敢犯。

二八七三页:苻生之残暴,可比夏桀、商纣、东吴孙皓矣。

二八七五页:苻生使阎负、梁殊说凉州张瓘,瓘曰:“然秦之德义加于天下,江南何以不宾?”负、殊曰:“文身之俗,负阻江山,道洿先叛,化盛后宾,自古而然,岂但今也!故《诗》曰:‘蠢尔蛮荆,大邦为仇。’言其不可以德义怀也。”——此何言哉!负、殊二人辞穷而狡辩,竟以衣冠南渡之东晋比于古之蛮荆,使人读之齿冷。

二八七六页:此卷连篇累牍引用阎负、梁殊说西凉之辞,读来毫无新奇,令人生厌,与《史记》中纵横说客相差不可以道里计。

二八七七页:苻生曰:“……杀不过千,而谓刑虐。行者比肩,未足为稀。方当峻刑极罚,复如朕何!”——其心中并不敬天,故肆无忌惮,复进一步便将如武乙之囊血射天矣。

二八七九页:“左右或言陛下圣明宰世,天下惟歌太平。生曰:‘媚于我也。’引而斩之。或言陛下刑罚微过。曰:‘汝谤我也。’亦斩之。”——自古伴君从无如此之险。又:苻坚擒苻生时,“生犹昏寐未寤。坚众既至,引生置于别室,废之为越王,俄而杀之。生临死犹饮酒数斗,昏醉无所知矣。”——乘其昏醉杀之,临死亦必不悔不悟,其一生便如醉梦一场,一无所值,唯苦千万无辜,受其荼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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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百十三 载记第十三

二八八三页:苻坚“其母苟氏尝游漳水,祈子于西门豹祠,其夜梦与神交,因而有孕,十二月而生坚焉。有神光自天烛其庭。背有赤文,隐起成字,曰‘艹艸臣又土王咸阳。’臂垂过膝,目有紫光。”——凡做皇帝者,史官多为其编撰异相,以为神迹,观苻坚之异,唯背上有字乃独创,其余多因袭前代帝王之故事耳。

二八八五页:苻坚遂弑生,“以伪位让其兄法。法自以庶孽,不敢当……兄法为使持节、侍中、都督中外诸军事、丞相、录尚书……初,坚母以法长而贤,又得众心,惧终为变,至此,遣杀之。坚性仁友,与法决于东堂,恸哭呕血……”——呜呼,恸哭呕血者,假慈悲也。前后文中均无坚母掌权之说,奈何唯此一事,苻坚竟不得作主耶?

二八九〇页:“苻双据上邽、苻柳据蒲坂叛于坚,苻庾据陕城、苻武据安定并应之,将共伐长安。坚遣使谕之,各啮梨以为信,皆不受坚命,阻兵自守。”——忆及当日杀苻法之事,谁能信苻坚之誓哉?而啮梨为信者,却不知如何啮法?

二八九一页:“王师既旋,慕容暐悔割武牢之地,遣使谓坚曰:‘顷者割地,行人失辞。有国有家,分灾救患,理之常也。’”——此事如张仪赖商余之地六百里也,然而慕容暐乃国君,又无张仪之辩才,出尔反尔,徒招天下笑耳。

二八九二页:邓羌临阵而要挟王猛求司隶之职,否则阵前高卧,此举未免太过。

二八九三页:苻坚欲至军前,王猛潜迎之,或为诉邓羌之事乎?然而战胜之后,邓羌未如愿得司隶,此事亦再无下文,怪哉。

二九〇〇页:西域献宝马,“坚曰:‘吾思汉文之返千里马,咨嗟美咏。今所献马,其悉反之,庶克念前王,仿佛古人矣。’乃命群臣作《止马诗》而遣之,示无欲也。其下以为盛德之事,远同汉文,于是献诗者四百余人。”——汉文帝返千里马者,当时以富国安民为要务,不以武备为先,文帝亦不尚奢华,故宝马无用也。而苻坚之秦频频东讨西杀,却因慕汉文此举而矫情做作,可谓东施效颦。

二九〇二页:淝水大战之前,太元四年一役,苻坚军亦有破竹之势,幸得谢玄等力挽狂澜耳。

二九〇四页:“鄯善王、车师前部王来朝,大宛献汗血马,肃慎贡楛矢,天竺献火浣布,康居、于阗及海东诸国,凡六十有二王,皆遣使贡其方物。”——此一段写得花团锦簇,想是苻秦兴盛之极,然而满则损矣,想来此后苻秦将步步日薄西山,且看下卷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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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百十四 载记第十四

二九〇九页:“坚兄法子东海公阳与王猛子散骑侍郎皮谋反,事泄,坚问反状,阳曰:‘《礼》云,父母之仇,不同天地。臣父哀公,死不以罪,齐襄复九世之仇,而况臣也!’……坚流涕谓阳曰:‘哀公之薨,事不在朕,卿宁不知之!’”——苻坚杀符法,确是大错,纵如所言,亦难逃其咎。然而苻坚能赦二人而不诛,宏量也。

二九一〇页:新平王彫陈说图谶,其经营伪造可谓煞费苦心,若非王猛劝阻,苻坚恐入汉武、光武之途矣。

二九一二页:投鞭断流,语出于此。

二九一六页:苻坚欲南征,众臣皆谏阻之,而坚一意孤行,终见一人赞同伐晋,却是鲜卑慕容垂也,盖其欲观秦、晋相争,使鲜卑从中取利耶?

二九一八页:草木皆兵、风声鹤唳,皆出于此。然而此处云:“初,朝廷闻坚入寇,会稽王道子以威仪鼓吹求助于钟山之神,奉以相国之号。及坚之见草木状人,若有力焉。”——史书中何以录此类子虚乌有事耶?又:符秦军队稍退却以让敌渡水,何以竟至阵脚大乱,此操练不精之过也。又:“初,谚言‘坚不出项’,群臣劝坚停项,为六军声镇,坚不从,故败。”——此谚或从“肩不出项”而来哉?以此而谓苻坚不可出项城,并以为苻坚败因,可笑也。

二九一九页:苻坚“诸军悉溃,惟慕容垂一军独全,坚以千余骑赴之。垂子宝劝垂杀坚,垂不从,乃以兵属坚。”——慕容垂当时不杀苻坚而反,或有其权衡,以为时机未至也。

二九二一页:慕容垂、慕容泓并起兵于外,苻坚仍信任慕容暐而优待之,奈何慕容暐一心复国,苻坚如此仁义,终不能感化其心。金庸于《天龙八部》中杜撰一矢志复燕之慕容复,良有以也。

二九二二页:“初,坚之灭燕,冲姊为清河公主,年十四,有殊色,坚纳之,宠冠后庭。冲年十二,亦有龙阳之姿,坚又幸之。姊弟专宠,宫人莫进。”——噫,却有此事!

二九二五页:慕容暐复国之计,却败于一场天雨。又:“时长安大饥,人相食,诸将归而吐肉以饴妻子……冲又遣其尚书令高盖率众夜袭长安,攻陷南门,入于南城。左将军窦冲、前禁将军李辩等击败之,斩首千八百级,分其尸而食之。”——情形可怖。

二九二六页:苻坚新平太守苟辅“粮竭矢尽,外救不至,苌遣吏谓辅曰:‘吾方以义取天下,岂仇忠臣乎?卿但率见众男女还长娄,吾须此城置镇。’辅以为然,率男女万五千口出城,苌围而坑之,男女无遗。”——呜呼,姚苌如此无义狠毒,必遗臭万年!

二九二七页:“时虽兵寇危逼,冯翊诸堡壁犹有负粮冒难而至者,多为贼所杀……冲毒暴关中,人皆流散,道路断绝,千里无烟……众咸曰:‘与陛下同死共生,誓无有贰。’”——较之慕容冲,苻坚可谓仁主矣。“仁义不施,而攻守之势异也”,谁言之哉?

二九二八页:夜有怪声曰:“父子同出不共汝。”苻坚信之,付太子宏以后事,欲出城,而“宏寻将母妻宗室男女数千骑出奔,百僚逃散。”——此太子不孝,先奔而留苻坚以应谶言,可恶。

二九三二页:此处记王猛事,有仿张良、武侯意。又:“猛宰政公平,流放尸素,拔幽滞,显贤才,外修兵革,内综儒学,劝课农桑,教以廉耻,无罪而不刑,无才而不任,庶绩咸熙,百揆时叙。于是兵强国富,垂及升平,猛之力也。”——观王猛治政,实法家也。乱世之中法家治国之术似较儒家为长。

二九三三页:王猛亦谥曰武侯,盖苻坚以其为诸葛乎?然而观苻坚与王猛之情谊信任,确可追摩前代矣。

二九三五页:苻融以周易断案,竟依嫌犯之梦而推断出真凶名冯昌,此事实太无稽。而以二嫌犯竞跑以断何人为盗事却有趣。

二九三七页:观符朗事迹,假作风流之俗物也,以小儿口承唾尤可恶。又:通观苻坚传,此人恶迹不著,有仁心,慕文化,与石勒并可称夷狄中之贤君,惜乎败于好大喜功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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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百十五 载记第十五

二九四七页:“初,苻纂之奔丕也,部下壮士三千余人,丕猜而忌之。及永之败,惧为纂所杀,率骑数千南奔东垣。”——苻坚一死,诸子先互相猜忌,不能如慕容氏之同心协力以求复国。又:“徐义为慕容永所获,械埋其足,将杀之。义诵《观世音经》,至夜中,土开械脱,于重禁之中若有人导之者,遂奔杨佺期……”——怪力乱神,皆入正史矣。

二九四八页:“时岁旱众饥,道殣相望,登每战杀贼,名为熟食,谓军人曰:‘汝等朝战,暮便饱肉,何忧于饥!’士众从之,啖死人肉,辄饱健能斗。”——岳武穆亦云:“壮志饥餐胡虏肉”,此则胡人自食也。

二九五〇页:苻登僭皇帝位时,先以弟懿为皇太弟,未多时又“立其子崇为皇太子”——此时懿在何处?又:姚苌杀苻坚,又立其神主于军中求其庇佑,天下宁有此等好事哉?

二九五一页:苻登詈姚苌,苌遂又“严鼓斩象首以送登”,此时实太荒唐。

二九五二页:冯翊郭质起兵广乡以应苻登,所宣檄文义正词严,然而两番败阵,便归附姚苌,实实可笑。而郑县人苟曜亦奇特,先独不肯响应冯翊,聚众败翊后,又密应苻登。其间是非曲直忠奸善恶颇诡异。

二九五三页:“苌夜引军过登营三十余里以蹑登后。旦而候人告曰:‘贼诸营已空,不知所向。’登惊曰:‘此为何人,去令我不知,来令我不觉,谓其将死,忽然复来,朕与此羌同世,何其厄哉!’遂罢师还雍。”——然而蹑苻登军后之苌军竟无建树耶?此处奇怪。又:“至是苌死,登闻之喜曰:‘姚兴小兒,吾将折杖以笞之。’”——苻登轻敌,后果大败矣。

二九五六页:此处史官总论苻秦兴衰,言及苻坚淝水之败,有“人道助顺,神理害盈”之语,神理害盈固天地间常理,然而观两晋之纷乱扰攘,谓人道助顺则未必也,呜呼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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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百十六 载记第十六

二九五九页:《后汉书》称西羌出自三苗,而此处云:“姚弋仲,南安赤亭羌人也。其先有虞氏之苗裔。禹封舜少子于西戎,世为羌酋。”——不知有何凭据。

二九六一页:姚弋仲真豪爽直率人,此处所记虽寥寥数语,然而活灵活现,似见其人,似闻其声。如:“召我击贼,岂来觅食邪!”“汝看老羌堪破贼以不?”等。又:“弋仲有子四十二人。”——古来开国之主,常多子,盖因雄健而精力过人乎?

二九六三页:姚襄附晋,而殷浩屡屡逼迫之,终至襄反。可恨殷浩,实乃误国之贼,尚有面目书空曰“咄咄怪事”哉!又:乱世之中而百姓扶老携幼奔赴姚襄如归,姚襄虽异族,必仁德之主也,惜乎早丧。

二九六六页:姚苌杀苻坚时,姚襄已死,而前卷姚苌对苻坚之神主自辩云:“襄敕臣行杀,非臣之罪。”——是竟敢欺鬼耶?

二九六八页:“苌乃掘苻坚尸,鞭挞无数,裸剥衣裳,荐之以棘,坎土而埋之。”——此事亦在姚苌立苻坚神主之前,杀苻坚纵造托辞,鞭尸之事尚可抵赖乎?姚苌欺苻坚之灵太甚矣。

二九六九页:“苌时众不满二千,褐飞、恶地众至数万,氐胡赴之者首尾不绝。苌每见一军至,辄有喜色。群下怪而问之,苌曰:‘今同恶相济,皆来会集,吾得乘胜席卷,一举而覆其巢穴,东北无复余也。’”——此事学曹操破西凉兵也,然而千余破数万,亦太托大耳,焉知其能必胜哉?

二九七二页:姚苌疾笃而梦苻坚索命事,或因其亵渎苻坚之灵太甚,故心中有愧欤?然而坑杀新平万五千百姓之事,姚苌竟无愧耶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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